官道上,百姓們聽見百官齊呼,也不知是誰先熱淚盈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恭迎護國公!」
一個人跪下,十個人跟隨,百個人叩首。
轉眼之間,官道兩側成千上萬的人潮,便如被狂風吹拂的麥浪,轟然跪倒了一片海!
紅綢、竹籃、黃酒、饅頭,被一雙雙長滿老繭、被凍得開裂的手高高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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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盛州底層百姓最樸拙的誠意。
有老漢激動得老淚縱橫,有行腳商販扯著嗓子狂呼,更有穿緊襖的婦人把抱在懷裡的幼童舉高,孩子看不懂什麼西北大捷,不明白什麼世家傾頹、靖難券風波,只學著身邊父老鄉親的模樣,使勁揮舞著凍得紅通通的小手,奶聲奶氣地喊著:
「護國公——!!」
這一聲清亮稚嫩的呼喊,突兀地扎進山呼海嘯般的浪潮里,猶如一道暖流,竟讓在場不少飽經風霜的鐵血將士都鼻頭一酸。
「恭迎護國公凱旋!」
「護國公萬勝!大幹萬勝!」
「陛下萬歲!」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滾滾如雷鳴,震得十里亭外的旌旗獵獵發抖!
這片至高無上的榮寵與狂熱,是無盡的讚歌,卻也是最讓人眼紅心恨的催命符。
人群之中,不知藏了多少陰毒的目光,惡狠狠地看著遠處那一幕。
今日,要麼這壓在大幹頭頂上的皇帝與國同休,要麼……就是石破天驚的血濺十里亭!
林川立於趙珩身側,大氅翻飛。
他看著眼前狂熱跪伏的人潮,輕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陛下,這陣仗確實整得有點太大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
「這是老師該得的。」
趙珩沒有看他,平靜道,
「沒有老師在西北飲雪吞沙,便沒有大幹的北疆太平;沒有老師在盛州翻雲覆雨,朕的戶部和天下這盤棋,前兩日就該被那些黑心爛肝的世家老狗掀了。」
林川揉了揉眉心,無奈一笑:
「話是好話,臣只怕明日起,都察院那幫御史和修起居注的史官,能在奏摺里寫出花來,說臣功高震主、持寵而嬌。」
「功高震主?」
趙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朕的天下都是老師打下來的,朕都不怕,老師怕什麼?誰敢在這四個字上做文章,朕就挑了誰的舌頭!」
這句話落在耳邊,林川眼底閃過一絲欣慰。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眼前這個曾被他護在身後、遇事尚且需要強撐鎮定的年輕太子,真的退去了青澀。
趙珩學會了給功臣極致的體面,學會了用這場震動天下的郊迎大禮去堵住天下悠悠眾口,更是當著滿朝文武、文人老臣的面,將所謂「君臣相疑」、「功高震主」的陳詞濫調,一腳踩在泥土裡!
這一手,不再是仗著熱血衝動的少年天子,而是真正懂得馭下、懂得分寸、敢擔天下大任的合格帝王。
「陛下,吉時已至,請行禮儀。」
禮部官員額頭微微見汗,尋到了喧鬧中的空隙,快步到台階前躬身請示。
趙珩微微頷首。
禮部官員回身一招手,司禮監太監立刻捧著一隻紫檀木托盤上前。
托盤中央,放著一隻赤金錯雲龍戲珠的酒壺,和兩隻溫潤剔透的羊脂白玉杯。
那酒壺未曾開封,壺口嚴密地纏繞著兩道黃綾封條,其上壓著內廷御酒監與司禮監的重疊朱文大印。
百官文臣之列,李若谷原本依舊保持著眼觀鼻、鼻觀心的老態,可當他的餘光觸及到那一盤酒壺時,眼皮毫無徵兆地猛然一跳!
他豁然抬頭,下意識望向右側的禮部尚書。
禮部尚書也愣住了,連忙從袖中抽出先前擬定的迎駕文冊,急急翻看到最後一頁,老臉上瞬間變了色——
太常寺與禮部合議的九章迎駕禮制里,並沒有「親賜御酒、當眾對飲」這一項!
只聽趙珩大袖一揮,朗聲道:
「老師西北凱旋,定社稷,穩君心!這一場榮光,不單是千軍萬馬的功,更有治國平天下的勞!今日,朕不但要親自迎師,更當以大幹天子之尊,親敬老師一杯!」
此言一出,身後百官大陣之中,瞬間炸開一片驚呼。
皇帝出城十里相迎,就已經將臣子待遇拉到了古今未有的上限!
如今還要在十里亭前,把一國之君的身份放平,當眾給一位執掌重兵與財權的權臣敬酒?!
這還是普通的君臣之道?
這根本是把大幹朝的半壁江山,和天子的身家性命,毫不掩飾地和林川綁在了一起。
所有人看明白了,今天陛下就是在大張旗鼓地敲打所有人——
林川不是幸臣,也不是什麼權臣,他是帝師,是大幹的絕對擎天之柱!
誰敢借著功高震主的藉口彈劾他、動他,那就是在親手動當今天子的龍骨!
林川看著把架勢擺到這份上的趙珩,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低聲道:
「陛下,滿朝文武和十幾萬百姓就在這裡盯著,臣要是這一杯酒下肚直接醉倒在十里亭,明天的報紙頭條,臣的臉面可就徹底沒處擱了。」
趙珩哈哈一笑,眼神清亮:
「老師縱橫戰場,飲千觴而不醉,區區一杯酒而已,老師怎麼,現在學會怕了?」
「陛下話都擠兌到這份上了,臣要說怕,豈不是讓天下人看笑話?」
林川笑著搖搖頭。
旁邊捧著盤子的太監眼見天子伸手要壺,連忙跪倒:「陛下……依照大內祖制和隨駕律令,凡入陛下與國公之口的御飲,均需太醫與試酒內侍三重驗查!」
趙珩沒有責怪,痛快點頭:「驗!」
「奴婢遵旨!」
太監雙手顫抖,小心翼翼地挑開黃綾朱印,隨後拔出隨身佩戴的銀針。
銀針入壺,毫無異色。
兩隻白玉杯,也被反覆驗過。
到最後一步,早就隨侍在側的專職試酒內侍立刻上前,雙膝跪地,用一根小小的玉勺,從酒壺正中引出了小半勺清澈的酒液,閉著眼一口吞入腹中。
十里亭前,萬眾矚目。
眾目睽睽之下,那內侍恭敬地跪在地上,靜靜等了足足三十息的功夫,其面色依舊紅潤如常,呼吸平穩有力。
隨駕的御醫快步上前,抓起那內侍的手腕診查脈搏,隨後又翻開他的眼皮、探了探舌苔,確認血氣無半點異動,這才躬身回話:
「回稟陛下!御酒純淨,酒脈平和,沒有異常!」
趙珩哈哈大笑,拿起酒壺,親手倒了兩杯酒,
一杯遞給林川。
一杯留給自己。
白玉酒杯入掌微涼,可那深幽的酒液在日頭下一晃,卻蕩滌出一條極淡的翠綠清波,鼻尖掠過,沒有傳統烈酒的辛辣刺鼻,反而帶著一股早春清晨般的冰涼青草與暗香。
林川一愣,隨口問道:
「陛下,這是什麼酒?臣好像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