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掌柜說完,臉上已經沒了半點血色。
書房裡的所有人,如墜冰窟。
何家二房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林川早就把銀子存進了他們的錢莊。
而且是拆成了無數筆,借著糧行、布莊、車馬行、外地商號的名義,安安靜靜躺在大通、永昌、豐源的帳冊里。
平日裡,這些銀子是錢莊的體面。
可到了今天,這些銀子全都變成了催命符。
因為存銀的人要兌,錢莊就必須給。
不給,就是錢莊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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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延,就是挪用儲戶存銀。
關門,就是擠兌坐實。
而錢莊擠兌,和靖難券兌本完全不是一回事。
錢莊收的是百姓存銀,是商戶貨款,是作坊工錢。一旦兌不出來,引發民亂——
那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很顯然,屋裡的其他人也都想到了這一層。
所有人鴉雀無聲,面如死灰。
直到這一刻,他們還是不敢相信,自己面對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對手。
林川沒有跟他們爭一城一池,沒有急著證明戶部有多少銀子,也沒有急著抓人殺人,甚至這一次世家出手,都是林川提前布下的局。
他先讓世家出手,讓世家自己收券,自己囤糧,自己抽空錢莊現銀,自己把糧價抬上天,自己把百姓逼到怒火邊緣。
然後,他只需要把那些早就埋在錢莊裡的存銀,一次性抽出來。
所有的怒火,就頃刻反噬到了世家身上!
「老太爺!」
外頭又一名門房跌跌撞撞沖了進來。
「刑部緝拿司的人去了大通錢莊!」
「說有人舉報,大通錢莊挪用儲戶存銀,帳庫不符,要封帳查驗!」
「永昌、豐源也去了人!」
「錢莊門口的百姓已經炸了!」
「還有人抬了棺材,堵在大通錢莊門口!」
「他們說,今日若兌不出銀子,就死在錢莊門前!」
何家二房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
許掌柜手裡的帳冊,也啪的一聲掉了下去。
錢莊被封。
百姓圍門。
刑部介入。
這幾件事連在一起,就意味著朝廷已經不準備陪他們玩商戰了。
陳老太爺緩緩抬起頭。
他不甘心!
怎麼可能甘心呢?
他算準了靖難券,算準了戶部庫銀,算準了江南稅銀,算準了糧價、布價、藥價,算準了盛州百姓的恐慌,也算準了朝廷不敢輕易鎮壓。
可他唯獨沒有算到,林川會繞過這些表面的輸贏,直接去掐錢莊。
因為錢莊一亂,所有罪名便有了落點,所有帳冊便有了源頭。
所有百姓的怒火,也便有了宣洩的方向。
這時候朝廷再下刀,就不叫清算世家,而是叫平民憤,正國法。
一股腥甜直衝喉頭。
噗——
陳老太爺一口老血噴出,雙眼一翻,仰頭便倒。
……
……
盛州城內外,驟然緊張了起來。
城東三倉外,一隊隊左營士卒披甲執銳,沿著官道列陣而來。為首的千戶翻身下馬,抬眼看向倉門上陳家的銅牌。
守倉的管事腿肚子當場軟了。
「軍爺,這、這是陳家的私倉……」
千戶看都沒看他,冷聲道:「奉戶部、刑部會同文書,查封涉案倉儲。」
管事臉色一變,還想上前阻攔。
「這裡頭是陳家正經買賣來的糧,憑什麼查封?!」
話音剛落,兩名士卒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膀,直接按在了地上。
千戶抬手一揮。
「開倉!」
砰!
厚重的倉門被撞木撞開。
一股悶濕的氣味,瞬間從倉內涌了出來。
裡面堆得滿滿當當,全是糧袋,最外頭的幾排還算齊整,可越往裡,潮氣越重。
「東三倉,糙米八十三萬七千石,登記封存!」清點完畢,衙役高聲喊道。
倉外看熱鬧的百姓臉都變了,有人罵了出來。
「怪不得糧價漲成那樣!」
「原來都讓這幫狗東西囤起來了!」
城南何家倉、北碼頭大通貨棧、西市永昌布庫……各世家的倉庫,幾乎在同一時間被士卒圍住。
一口口箱子被貼上封條。
一冊冊帳本被刑部差役搬走。
幾個平日裡眼睛長在頭頂上的管事,被反剪雙手押出倉門時,還一臉困惑。
他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
昨日還是他們拿著現銀橫掃盛州,逼得小商小販跪著求生。今日怎麼一睜眼,刀就架到了自己脖子上了?
……
巳時剛過,府衙大門打開。
大批刑部捕快和府衙差役分成數路,直撲陳家、何家、梁家、大通錢莊、永昌錢莊、豐源行各處宅院鋪面。
陳家大院,大門被砸得哐哐作響。
「奉旨查案!」
「陳氏涉嫌串聯錢莊、糧行、布莊,哄抬物價,侵占儲戶存銀,擾亂靖難券兌付,查封!」
轟!
院門被撞開。
女眷尖叫,僕役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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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陳家子弟還想出來擺譜,剛喊了一句「我陳家百年世族」,便被差役一腳踹翻,按在地上戴了鎖鏈。
「百年世族?」
領頭的捕頭冷笑一聲。
「百年世族就能把百姓糧袋子掏空?就能把儲戶的銀子挪去囤貨?!」
街邊百姓聽得一陣鬨笑,隨即又是更大的怒罵。
何家那邊。
何家二房被陸沉月抽掉半口牙,正躲在偏廳里喝參湯續命,差役衝進來時,他嚇得手一抖,整碗參湯扣在了褲襠上。
「你們幹什麼?!」
「我是何家二爺!你們敢動我?!」
捕快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你就是何家二房?」
何家二房強撐著點頭,漏風道:「正是本爺!」
捕快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文書,又看了看他那張腫成豬頭的臉,沒忍住笑了一聲。
「帶走。」
何家二房大怒:「你笑什麼?!」
捕快一擺手,兩個差役上前把他架了起來。
「笑你都這樣了,還挺有精神。」
何家二房氣得眼前一黑,差點當場背過去。
大通錢莊門前,人山人海。
有人拿著存單,有人攥著莊票,還有小作坊的工頭帶著十幾個夥計,眼睛通紅地守在門口。
「兌銀!」
「把我們的銀子還回來!」
「我家鋪子的工錢全在你們錢莊裡,今日兌不出來,夥計吃什麼?!」
錢莊掌柜躲在櫃檯後頭,滿頭大汗。
「諸位稍安勿躁,庫銀正在清點……」
「清點你娘!」
一個漢子把存單拍在櫃檯上,怒吼道:「前幾日你們拿銀子高價收糧,抬得米價飛上天的時候,怎麼不清點?現在輪到我們取自家銀子,你們倒清點起來了?」
「對!」
「他們拿咱們的銀子去囤糧!」
「這不就是偷嗎?!」
就在群情激憤時,刑部緝拿司的人到了。
為首的主事走進錢莊,直接亮出文書。
「大通錢莊涉嫌挪用儲戶存銀、帳庫不符、參與哄抬民生物價,即刻封帳查驗。」
掌柜臉色慘白。
「不能封!封了錢莊就完了!」
主事冷冷看他。
「現在知道完了?」
他抬手一指門外烏壓壓的百姓。
「你們拿百姓銀子賭朝廷輸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有今日?」
掌柜腿一軟,癱坐在地。
完了。
這次是真的完了。
午後。
沉寂多日的《盛州時報》,突然發布了專刊,一捆捆墨跡未乾的報紙,被報童背著竹簍送往盛州各坊。
「號外!號外!」
「陳家、何家、大通錢莊等世家商行,聯手囤糧抬價,侵占儲戶存銀!」
「戶部堅持公開兌本兌息,查獲假券案,封存涉案靖難券八百萬兩!」
「護國公府平價放糧,穩住盛州糧價!」
街頭巷尾,瞬間炸開了鍋。
識字的人被圍在中間,扯著嗓子念報。
「……經查,陳氏、何氏等世家,暗中聯絡錢莊,先以靖難券即將作廢之謠言壓價收券,又大量購入糧、布、藥材,意圖製造民生恐慌,逼迫戶部兌付崩盤……」
「……大通、永昌、豐源等錢莊,挪用儲戶存銀參與囤貨,致使櫃面現銀不足,百姓兌銀受阻……」
「……戶部自始至終按章兌息兌本,凡百姓持合法靖難券者,照常辦理,未有拖欠……」
有人聽著聽著,眼圈就紅了。
「我前日還罵戶部,說朝廷要賴帳。」
旁邊一名老漢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糊塗啊!咱們差點讓這幫黑心世家當刀使了!」
另一個婦人攥著靖難券,破口大罵:
「大通錢莊那幫殺千刀的,前日還說我這券只值七十兩!原來是想騙走我的券,拿去砸戶部!」
「陛下沒賴帳!」
「戶部也沒賴帳!」
「是世家在背後攪局!」
罵聲從街頭傳到街尾。
百姓心裡的怒火,終於找到了真正的方向。
而就在這時,戶部門前照舊擺著兌付桌案,錢德祿坐在太師椅上,面前銀箱一字排開。
凡持券來兌息者,當場驗券,當場給銀。
凡要提前兌本者,也照章折價,手續清楚,帳冊勾除。
沒有關門,沒有拖欠。
甚至連那些罵過戶部、鬧過事的百姓,只要券沒問題,照樣兌。
一名老漢拿著剛兌到的利錢,顫巍巍站在桌前,忽然沖著皇城方向跪了下去。
「陛下仁義啊!」
這一跪,周圍許多百姓也跟著跪下。
「陛下仁義!」
「朝廷有信!」
「靖難券不是廢紙!」
聲音起初零散,很快便匯成浪潮,順著長街滾滾而去。
錢德祿端著茶盞,聽得心潮澎湃。
這場面,他做了半輩子戶部官,也沒見過幾回。
旁邊小吏小聲道:「大人,民心回來了。」
錢德祿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不是回來了。」
他望著那些跪在長街上的百姓,緩緩吐出一口氣。
「是有人替陛下,把民心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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