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大通錢莊。
一個穿綢緞袍子的商人走進錢莊,敲了敲木欄杆。
「掌柜的,輕券賣不賣?」
掌柜抬頭看他。
「你要賣券?」
「不是,我買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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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愣了一下。
「買券?」
商人點點頭:「一百兩輕券,我出九十五兩。」
掌柜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們明面上九十兩收,暗地裡也不過九十二兩搶籌。
這人張口九十五兩買?比戶部兌本還高十兩?
掌柜皺眉道:「本庄現在不賣券。」
「那我去別家問問。」
商人也不糾纏,轉身就走。
掌柜盯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不對。
他立刻把夥計叫過來。
「去街上打聽,看看是不是有人收券。」
夥計領命跑了出去。
半個時辰後,夥計滿頭大汗沖回來,臉色不太好。
「掌柜的,外頭真有人在收券!」
掌柜心頭一沉。
「多少收?」
「九十八兩!」
「多少?」
「九十八兩!現銀結帳,見券就收!」
掌柜猛地站了起來。
「誰在收?」
夥計撓了撓腦袋。
「打聽不到啊,好幾撥人,有北方口音,也有江南口音。有的在茶樓,有的在當鋪後巷,還有的直接在客棧開了房,驗券就給銀子。」
「銀子呢?哪來的銀子?」
「都是足色官銀,還有些是江南銀號的錠子。」
掌柜臉色變了。
九十八兩收輕券,這價格一出來,誰還會把券賣給錢莊?
更麻煩的是,外頭有人高價收券,百姓就會立刻反應過來。
若靖難券真要變廢紙,誰會九十八兩買?
這等於有人當街扇他們耳光。
果然,沒多久,櫃檯前就來了幾個百姓。
一個老漢捏著靖難券,小心翼翼問:「掌柜的,你們不是說這券要跌到七十兩嗎?」
掌柜眼皮一跳。
老漢接著道:「那為啥外頭有人九十八兩收?」
旁邊一個年輕人冷笑道:「你們錢莊九十兩收,是想賺咱們差價吧?」
「我就說嘛,朝廷銀子都運來了,怎麼可能變廢紙。」
「真他媽不要臉……」
幾個人一邊說,一邊轉身離開。
掌柜臉都綠了,扭頭瞪著夥計:「方才這幾個人,他媽的專門進來罵咱們的?」
夥計也有點懵:「好像是……」
「是你奶奶個腿兒!」
掌柜的一腳踹過去,「趕緊叫幾個人,出去盯住他們!我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上大通錢莊找茬——」
消息很快送進了明德別院。
許掌柜聽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九十八兩收?」
「對。」來報信的夥計跪在地上,「散戶一看有人出九十八兩,別說九十兩,九十五兩都不肯賣了。」
何家二房臉色鐵青。
「誰他娘的在搶籌?」
梁家帳房咬牙:「是不是皇商總行?」
許掌柜搖頭:「不像。皇商總行的人太顯眼,這些人全是生面孔,銀子來源也雜,有官銀,有江南銀號的錠子,還有北地商號的封簽。」
陳老太爺拿著水菸袋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來打的算盤很清楚。
明面壓價,製造恐慌。
暗地九十二兩收券,再拿去戶部八十五兩兌本。
帳面虧七兩,但能把戶部庫銀砸穿。
可現在,有人九十八兩收……
許掌柜低聲道:「老太爺,這是有人在幫朝廷。」
「嗯。」
陳老太爺緩緩放下水菸袋,眼神陰冷。
「這是有人下場了。」
屋裡幾人心頭同時一寒。
能拿出這麼多現銀,能在半日之內調動這麼多人,還能同時避開幾大錢莊耳目的人,在大乾不多。
「護國公府?」許掌柜環視眾人。
沒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四個字一旦出現,就意味著這張賭桌上,真正的對手已經到了。
何家二房聲音有些發虛:「那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
陳老太爺冷笑一聲,
「漲價。」
許掌柜一愣:「還漲?」
「對。」
陳老太爺一字一句道:「他們九十八兩收,咱們就九十九兩收。」
「他們要穩民心,咱們就買空盛州城。」
「糧、布、藥,繼續掃。」
「靖難券,也繼續掃。」
「把盛州城買空!」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陳老太爺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
「諸位,到了這個時候,就別想著省銀子了。」
「銀子沒了,還能賺。」
「這局若是輸了,命,可就沒了。」
……
內院裡,擺出了盛州城最大的算盤陣。
三十張書桌排開,數十個帳房先生坐在桌前,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
許掌柜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摞貨單。
「南市劉記米行,吃進糙米五千石,用銀一萬五千兩。另計倉儲、搬運、防潮、鼠耗……」
「北市王記布莊,吃進棉布三千匹,用銀六千兩……」
「東市同仁堂,吃進三七、黃芪兩千斤,用銀……」
何家二房坐在旁邊,端著茶杯,臉色勉強還算鎮定。
「許掌柜,咱們這兩天吃進的貨,已經堆滿好幾個大倉庫了。」
「市面上的散貨基本被咱們掃乾淨了吧?」
許掌柜點點頭。
「差不多了。只要外頭沒有新貨,糧價就是咱們說了算。」
話音剛落,一個管事衝上樓。
「二爺!許掌柜!」
何家二房皺眉。
「什麼事慌慌張張?」
「南市那邊,冒出好幾家新糧行。」
管事擦了一把汗。
「他們拉來了一車一車的糧,直接掛牌售賣。」
「糙米一兩五錢!」
何家二房猛地站起來。
「一兩五錢?他們瘋了?現在市價是三兩!」
「他們就是在拋售。老百姓全跑去那邊排隊買糧,咱們手裡的糧根本賣不動。」
許掌柜臉色一沉。
「查清楚是哪家的貨了嗎?」
「說是皇商總行牽頭,還有幾家外地商會。」
何家二房看向許掌柜。
「朝廷在放糧平抑物價。」
許掌柜冷笑一聲。
「盛州城這麼多人口,他們能有多少糧?」
「這是拿存貨嚇咱們。」
「二爺,咱們把他們的糧買下來。」
「他們敢賣一兩五,咱們就敢全吃進去。」
「吃空他們,物價還是咱們說了算。」
何家二房一咬牙。
「買。」
「有多少,買多少。」
一個時辰後,管事回來了,手裡拿著厚厚一沓契書。
「五萬石糙米,七萬五千兩現銀,全買下來了。」
何家二房鬆了口氣。
「好!我看他們還有多少。」
沒過多久,又一個管事跑進門。
「北市新開了幾家布行,棉布只賣原價,正在大肆售賣。」
許掌柜猛地一揮手。
「買下來,有多少買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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