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姐姐說得沒錯!」
芸娘笑盈盈地打出一張牌,
「不過啊,想讓大魚進場,還得把誘餌給足才行……」
「誘餌?」
陸沉月聽得一頭霧水。
……
第二日。
天剛蒙蒙亮,戶部門前的長街便又被人潮塞滿了。
昨日那股子沖衙門的瘋勁兒,被一箱箱官銀壓下去不少,可人心這東西,一旦被挑唆,哪有那麼容易平復下去?
不少人早早來了長街,觀望著事態的發展,一些買了千兩中券甚至萬兩重券的大戶,也派了人過來隨時打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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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洶湧,說什麼的都有。
大部分人都捏著靖難券,站在人群里猶豫,也有人被身邊人一攛掇,咬牙往兌本的案桌前擠。
「後頭四年利錢再好,也得有命拿啊!」
「兌了起碼不虧,萬一真出了事,本都回不來!」
「錢莊都不收券了,還捂著?等它變廢紙?」
「可戶部都說了,沒問題啊!」
「別光聽他們說,你看這架勢……」
「聽說戶部昨晚上開始調銀子了……」
各種各樣的話語,像蚊子一樣在人群里嗡嗡亂飛,傳來傳去,吵得人心神不寧。
錢德祿站在台階上,臉色比昨日更沉了。
他身前的銀箱依舊一字排開,可有心人已經看出來,今日搬出來的箱子,比昨日少了幾口。
不到辰時,戶部側門忽然打開。
一隊衙役護著幾輛馬車,從街尾緩緩駛來。
馬車上,是幾十口貼著封條的木箱。
押車的官吏滿頭大汗,一邊擦汗一邊催促:「快些!快些!別誤了兌付!」
「讓開讓開!」
披甲執銳的士卒護送著馬車,驅趕著長街上堵著的人群。
人群騷動起來。
「這是什麼銀子?」
「我瞧見封條了,好像是府衙庫房!」
「真從府衙調銀了!」
「戶部庫房裡的銀子不夠了?」
押車的官吏聽見這些議論,厲聲喝道:「都安靜!朝廷銀庫調撥,與你們何干?該兌息兌息,該兌本兌本!」
他越是這麼喊,人群里越是有人交換眼神。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半盞茶的工夫,便飛進瞭望江樓。
三樓雅間裡,許掌柜正盯著戶部方向,手心裡攥著兩枚玉核桃。
小廝連滾帶爬衝進來。
「報!」
「戶部調銀了!」
「從哪兒調的?」何家二房猛地站起身。
「府衙庫房!」小廝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幾十口箱子,從側門送進去的,外頭百姓都看見了!」
屋內靜了一瞬。
緊接著,幾名掌柜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這麼快就撐不住了?!」
梁家帳房一掌拍在桌上,
「戶部庫銀若是夠,何必從府衙調銀?他們這是拆東牆補西牆!」
許掌柜眯著眼,皺起眉頭。
他能做到大通錢莊大掌柜的位置,自然不是蠢人。
「會不會是朝廷故意露出來給咱們看的?」
這話一出,屋裡隨之一靜。
主位上的陳老太爺緩緩抬起眼,冷笑一聲:「故意?」
「昨日戶部已經兌出去多少?」
聽到他問話,一旁的帳房早有準備。
「回老太爺,明面上唱名的,有一百三十餘萬兩,暗稽司護送進去的散碎兌付,估摸還有二三十萬兩。」
「今日才剛開門,準備兌多少?」
「五十萬兩上下。」
「五十萬?」
陳老太爺把茶盞一放。
「短短兩日,近兩百萬兩現銀。戶部若真有底氣,錢德祿會讓府衙銀箱從長街上過?他是怕百姓看不見,還是怕咱們不知道?」
眾人頓時醒悟過來。
陳老太爺搖搖頭:「早著呢!朝廷手裡的牌還不少,沒到高興的時候!」
旁邊有人笑道:「老太爺,朝廷現在手裡頭,無非是鄰近幾個州城的稅銀,還能有多少牌?」
「別忘了,靖安城還沒出手。」
陳老太爺冷聲道,「那才是朝廷最依仗的牌。」
說道靖安城,眾人的臉色變了變。
許掌柜猶豫道:「所以,咱們要在姓林的回來之前,把這場火燒起來,免得夜長夢多!」
「沒錯。」
「那今日砸多少?」
「加碼,五百萬。」
「五百萬?」
「沒錯。」陳老太爺點點頭,「錢莊這邊,今日把收券價往上抬。」
眾人一愣。
昨日才放話九十兩,今日七十兩,怎麼今日反而抬?
陳老太爺眼中閃著凶光。
「外頭一共有四千萬的券,咱們手裡有一千萬,剩下的券,除了散戶,也就是集中在蘇州揚州杭州的那些大戶手裡了。」
「若是把朝廷逼急了,從各地調稅銀過來,也未必不能頂得住。所以,要想穩贏,咱們手裡頭,至少得握住一千五到兩千萬的券!」
「今日先放風,說戶部已從府衙調銀,最多撐不過三日。」
「同時,大通、恆豐、永昌三家暗中開口,一百兩輕券,九十二兩收。」
「明面上說不收,暗地裡高價收。」
「百姓一聽錢莊又肯收,便會以為這是最後脫手的機會。咱們收到券,轉頭就去戶部兌八十五兩。帳面上虧七兩,可只要戶部一崩,這七兩就是買朝廷命門的錢。」
許掌柜眼睛亮了。
「妙啊!明著壓價製造恐慌,暗中抬價搶籌。散戶只會覺得自己占了便宜,根本不知道咱們是拿他們的券去砸戶部。」
陳老太爺點點頭。
「去辦吧。」
……
暗流洶湧。
朝堂上,已經有人上了摺子,詳細陳奏了這幾日的風波。
不少大臣聽完,臉色當場就變了。
別人也就罷了,站在這大殿上的文武百官,當初靖難券發行時,誰沒認購?
要知道,那時候朝廷可是明文鼓勵,護國公府帶頭認購,皇商總行兜底造勢。
誰敢不買?
有些官員為了在新朝表忠心,甚至寫信回鄉,勸本家、姻親、族中長輩一同拿銀子出來認購。
多的幾萬兩,少的幾百兩。
買的時候,那叫一個忠君體國。
如今風聲一變,手裡那一張張蓋著戶部大印的靖難券,怎麼感覺就快成了燙手山芋了呢?
若靖難券真垮了呢?
若戶部真兌不出銀子呢?
他們自己的銀子怎麼辦?
家族的銀子怎麼辦?
當初被他們勸著投銀子的族老鄉紳,又會不會把帳算到他們頭上?
「陛下。」
戶部侍郎上前一步,躬身道:
「戶部已按陛下此前旨意,照章兌息,至於提前兌本,臣等亦按折價規矩辦理。一百兩輕券,折價八十五兩,凡兌本者,後續利息本金一概註銷,帳冊當場勾除。」
「只是此番形勢頗有些詭異,臣以為,背後定有人推波助瀾,還望陛下下旨嚴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