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幾人眼神齊齊一亮。
這一招太毒了。
老卒一跪,誰敢動?
朝廷若派差役驅趕,那就是忘恩負義,欺壓功臣。
朝廷若不趕,人群就會越聚越多。
到時候,戶部門前就會變成一座滾油鍋,誰來都不好使!
許掌柜低聲道:「再讓士子寫幾篇文章。」
陳老太爺點頭:「已經安排了。」
只要人心一慌,再穩的章程也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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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掌柜深吸一口氣:「老太爺,咱們手裡上千萬兩靖難券,若全拿出去要求兌本,朝廷必定招架不住。」
陳老太爺搖搖頭:「不夠。」
許掌柜一愣:「不夠?」
「上千萬兩,只能讓戶部疼。」
陳老太爺眼神幽冷,「要讓朝廷死,必須讓全城跟著一起兌。」
「今晚開始,大通、恆豐、永昌幾家錢莊,停止收券。」
「啊?」許掌柜一驚。
陳老太爺淡淡看著他:「不但停止收券,還要放話出去。」
「就說錢莊收到消息,戶部庫銀只夠兌今日利息,明日以後,靖難券價格要跌。」
「輕券一百兩,今日還能賣一百一十五兩。」
「明日,只收九十兩。」
「後日,只收七十兩。」
「再過幾日,一文不值。」
許掌柜瞳孔猛地一縮。
錢莊不收,百姓反而更怕。
越怕,就越想去戶部兌本金。
兌不到,就更怕。
恐慌一起,根本不用世家推,百姓自己就會把戶部門檻踩碎。
何家二房喃喃道:「這就不是做買賣了。」
「當然不是。」
陳老太爺冷笑一聲,
「只要能讓朝廷的信用垮掉,今日砸進去的銀子,以後會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
卯時的梆子剛敲響。
盛州城戶部門前,那條能容四駕馬車並馳的長街,已經沒地方落腳了。
沒別的原因,全特麼跪滿了人!
黑壓壓幾百號人,每個人手裡,都高高舉著一張紙。
平叛靖難券!
昨日,這張紙還是全城百姓眼裡能生金蛋的寶貝,是朝廷千金買骨的信譽。
可今日天還沒亮,這成百上千張紙,變成了催命符!
「退錢!求戶部還本金!」
「家裡米缸都見底了,孩子快餓死了啊!」
「朝廷借了俺們的血汗錢,如今仗都打完了,該還了啊!」
「俺們不要利息了!後頭四年的利錢統統不要了,只求今日把本金還給俺們,給俺們留條活路吧!」
哭喊聲、哀嚎聲,一浪高過一浪,直衝雲霄。
跪在最前頭領陣的,是一個穿著舊軍袍的老卒。
他斷了一條左臂,空蕩蕩的袖管在寒風中搖擺,額頭也已經磕得血肉模糊。
「俺給朝廷賣過命!」
「俺這條胳膊,是當年在西北砍胡狗的時候斷的!」
「去年戶部發靖難券,俺聽說這是給前線弟兄們買糧買刀的銀子,俺把全家老小的撫恤銀全砸進去了!」
「俺信當今陛下!」
「可如今呢?一石糙米漲到了二兩銀子!俺家裡十幾口子人,都快喝不上熱粥了!」
老卒眼珠子通紅,猛地又是一個響頭。
「求戶部開恩!求朝廷給俺們老兵留條活路!把本金還給俺吧——」
人群外圍,幾個穿著青衫的年輕士子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人忽然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嘆息:
「唉,朝廷若是國庫真有銀子,還了這本金又有何難?」
旁邊立刻有幾個穿短打的漢子大聲附和:
「就是啊!北邊的仗都打完了,這借的錢還壓著幹啥?」
「又不是土匪搶錢,那本來就是借給朝廷的本金!」
「他們連後頭四年的利錢都不要了,這還不行嗎?!」
「這兩天風向不對啊,再不兌,誰知道明日這破紙還值不值錢?」
「你們聽說沒有?昨夜城裡幾大錢莊,突然都不收券了!」
「對對對!我也聽說了!昨日一百兩的輕券,錢莊還肯出一百一十五兩現銀收,今日一早,直接暴跌到九十兩了!」
「才九十兩?我怎麼聽我大舅哥說,大通錢莊放了話,後日這券就只值七十兩了!」
「完了完了!這券不會真要砸在手裡,變成廢紙吧?」
「朝廷是不是國庫早就空了?!」
一傳十,十傳百。
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到戶部門前大街,吵吵嚷嚷,有人穿插其中,暗中拱火不止。
「都別擠!往後退!」
大門口,湧出來一隊戶部衙役,手執水火棍,開始驅趕最前面的人群,
「靖難券背後的章程寫得清清楚楚,白紙黑字,五年期滿才兌本金!」
「今日戶部只按規矩兌利息!敢衝擊官衙,不想活了?!」
可這種威脅,落在被擅動起來的人群里,反而像是一桶猛火油澆在了乾柴上。
「憑什麼不能兌?!」
「章程里是寫了五年期滿兌本,可也沒寫不許老百姓提前要回本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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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戶部能自己壞規矩提前兌利息,今日就不能提前兌本?!」
「別裝了!是不是戶部根本就沒銀子了?!」
「還錢!還本金!還俺們的活命錢!!」
「還本金!」
「還本金!」
「還本金!」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掀翻戶部的屋頂。
那個斷臂老卒聲嘶力竭吼道:
「俺只要俺的本金!!」
「戶部今日若不給個說法,俺就一頭撞死在門前的石獅子上!俺用俺這條老命,祭大幹的軍旗!」
話音剛落,老卒身後那十幾個同樣穿著舊軍袍的漢子,嚎啕大哭:
「求戶部還本錢!」
「求朝廷給老卒留條活路!」
「求陛下開恩啊!!!」
……
與此同時,戶部後堂。
錢德祿和一眾官員臉色陰沉,圍坐在一起。
錢德祿算是看明白了。
難怪那日幾個錢莊掌柜退得那麼乾脆利落,原來他們根本就沒指望戶部會認什麼莊票!
莊票,只是障眼法。
今日這場全城擠兌本金的戲碼,才是真正的殺招!
「大人……」
一名戶部主事低聲道,
「要不……咱們先閉衙關門?派人從後門快馬入宮,請陛下的聖旨定奪?」
「關門?!」
錢德祿眼中精芒一閃,盯著他道,
「今日戶部大門若是敢關上,外頭那些被煽動起來的百姓,立刻就會堅信戶部是個空殼子!」
那主事被這眼神一盯,嚇得雙腿一軟:「下官愚鈍!下官失言!」
錢德祿沒有再理會他。
他聽著外面那排山倒海的怒吼,眼睛漸漸眯了起來。
好手段。
好算計啊。
一環扣一環,步步殺機,這算盤珠子撥得,恐怕連閻王爺聽了都得豎大拇指。
可惜啊可惜。
你們算盡了天下人心,卻唯獨算漏了一件事——今日坐在這個莊家位子上的,究竟是誰!
錢德祿目光掃過神態各異的眾人,冷哼一聲:
「諸位同仁!今日,就留在後堂,哪都不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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