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聽到這裡,算是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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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交趾不是為了一時之利,而是公爺為以後打天下留的後手。」
「可以這麼說。」
南宮玨淡淡一笑,摺扇在掌中輕輕一轉。
「朝廷要的是天下安穩,公爺要的是長久之局,交趾若識相,便按著規矩慢慢收;若不識相,咱們便順勢動手,到時候,朝堂上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老鬼嘿嘿一笑:「那還等啥?俺帶一部分人馬,先去打前站!」
「你先把嘴閉上。」金滿堂沒好氣道,「這事哪有你想得那麼簡單?交趾那邊山水複雜,水陸交錯,邊軍、海寇、土酋,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陳默沉思片刻,抬頭道:「先生,若真要動交趾,咱們該先從哪兒下手?」
南宮玨看著他,眼底浮起一絲鋒芒。
「斷它的眼,堵它的嘴,鎖它的路。」
他緩緩道:「海上有海寇,那就先讓海寇無利可圖;陸上有邊關,那就先讓它商路不通;地方上有土酋,那就先讓他們知道,跟著我們有飯吃,跟著交趾只會餓死……」
窗外秋風掠過,吹得輿圖邊角微微捲起。
屋內的燈火輕輕跳動,照得那本《南海稻種雜記》上的字跡愈發清晰。
糧、地、海路、南洋。
這四樣東西,像四根看不見的線,被一隻無形的手一點點攥緊。
……
最近這幾日,盛州城的氣氛,比過年還要熱鬧。
天還沒大亮,戶部門口那條長街,就已經被人堵得水泄不通。
賣炊餅的挑著擔子擠不進去,索性把擔子往街邊一放,現烙現賣;賣熱湯的老嫗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因為都不用她吆喝,銅錢就叮叮噹噹地往錢匣子裡扔。
上一次大街上這麼多人,還是朝廷發放「平叛靖難券」的時候。
而今天這麼多人,依然跟平叛靖難券有關。
為迎接護國公北伐凱旋,朝廷特意頒了告示。
原本要在明年開春才付的第一年利錢,提前三個月兌付!
雖說是只兌利息,不兌本金,可這個消息已經足夠把整座盛州城都點燃了。
一年前,天下人把這東西叫「朝廷借錢」。
有人笑,有人罵,有人說國庫窮瘋了,連泥腿子藏在炕洞裡的銅錢都惦記。
還有人說,朝廷向百姓借錢,和乞丐端碗沒什麼兩樣。
可一年之後,吳越王敗了,東平王倒了,西梁王沒了,西南三藩也服了。
當今陛下登基一年多,護國公林川已經威震天下,平定四海,大幹王朝眼看著真要過上安穩日子了。
於是,那張曾經被不少人嘲笑的薄紙,一夜之間變成了所有人眼裡的寶貝。
今日若朝廷按時付息,那便是千金買馬骨,天下民心盡歸朝廷!
城南青牛村的老里長孫大福,正蹲在人群最外圍的石獅子底下,雙手緊緊捂著胸口,片刻也不鬆開。
那裡縫了個暗袋,裡頭裝著一張疊了又疊的紙,壓得他兩天兩夜沒睡著覺。
「里長叔……」
旁邊跟著的同村後生大牛,緊張得眼睛一個勁兒往戶部門口瞟。
「朝廷……真能給咱們發利錢?」
「發!咋不發!」
孫大福瞪了他一眼,嗓門挺大。
「告示都貼出來了!青石碑上白紙黑字刻著呢,蓋的是戶部大印,是當今陛下的明旨!」
「咱護國公打仗什麼時候輸過?」
「仗都打贏了,銀子還能少了咱們的?」
話雖這麼說,孫大福手心裡全是汗。
由不得他不緊張。
他懷裡揣著的,是一張面值一百兩的輕券。
那可不是他一個人的錢。
去年朝廷發靖難券,一百兩起售,青牛村窮,誰家也掏不出一百兩銀子。
可孫大福是個死理的人。
他聽說這錢是借給朝廷平叛的,是給前線將士買糧、買刀、買甲的,是為了讓天下不再打仗的,就一咬牙,把家裡準備給孫子娶媳婦的十貫錢拿了出來。
在他的帶頭下,全村五十六戶人家,都把壓箱底的錢拿出來了。
就連村西頭瘸腿的老張,平日裡摳得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那天也顫巍巍拿出三百個銅錢。
整個青牛村,砸鍋賣鐵,硬生生湊夠了一百兩。
現在過去一年了。
這一年,孫大福沒少挨罵。
有人背地裡說他老糊塗,把全村的活命錢打了水漂。
有人說朝廷跟泥腿子借錢,哪有還的道理?
還有人陰陽怪氣,說等著吧,等到付息那天,戶部肯定一句「國庫空虛」,讓大家再等等。
可孫大福不信,他認死理。
當今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給流民分過糧;護國公帶著鐵林軍打天下,從來不搶老百姓一針一線。
這樣的朝廷,憑啥騙他們?
「大牛,你再算算。」
孫大福咽了口唾沫,明知故問。
「按碑上說的一分五厘年息,咱這一百兩,今日能結多少利錢?」
大牛眼睛一下亮了。
「叔,俺算過八百回了!」
「十五兩!」
「整整十五兩白銀啊!夠給咱村添三頭大青牛!」
十五兩。
對大戶人家來說,或許不夠一頓酒席。
可對青牛村來說,那是全村人來年能不能挺直腰杆的命根子。
有了牛,春耕就快。
春耕快,地就能多種。
多種一畝地,冬天就少餓一個人。
「讓讓!都讓讓!」
就在這時,一個穿綢衫的胖商人帶著幾個家丁,滿頭大汗地擠進人群。
他手裡揮舞著一張大額度憑條,嗓門比敲鑼還響。
「我是來問章程的!」
「我去年認了五萬兩重券,今日來問問戶部,利錢都能結嗎?!」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五萬兩?」
「俺的娘哎!」
大牛掰著指頭算了半天,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五萬兩……一分五厘的利,一年得多少啊?」
「這得挖幾個地窖才裝得下啊!」
胖商人聽見旁人的驚呼,得意地一抖袖子,臉上的肉都笑開了花。
「七千五百兩!」
「整整七千五百兩利錢!」
他環顧四周,鼻孔差點翹到天上。
「去年我買的時候,那幫同行還笑我傻,說我把銀子往水裡扔,說朝廷國庫空虛,肯定還不上。」
「現在呢?」
「當今陛下手握天下,護國公北伐凱旋!」
「這七千五百兩,就是朝廷賞我的眼光!」
這話一出,人群里不知多少人懊惱得直跺腳。
「娘的!去年俺婆娘說讓俺湊錢多買一張輕券,俺怕不靠譜,沒買!早知道借錢也得買啊!」
「可不是嘛!當時有人還說朝廷要飯要到百姓頭上了,現在看,那是朝廷變著法給咱們老百姓發財!」
聽著周圍人的懊悔,孫大福下意識把腰杆挺了起來。
就在這時,幾個穿著短打的人湊到了孫大福身邊。
為首的是個留著八字鬍的瘦子,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老伯,手裡有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