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2章 憨將王奎

  船隊一路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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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途景色甚是宜人。

  兩側山勢不似長江沿岸那般雄奇險峻,只是連綿丘阜起伏,草木尚存幾分翠色。

  沿途偶有破舊碼頭、臨河小村、成片耕田,官道與河道並行蜿蜒。

  牛拉板車碾過土路,車輪吱呀作響,襯著河面往來的帆影。

  低洼處蘆葦重重疊疊,秋風一吹,蘆葉簌簌作響。

  漁翁撐著小舟緩緩漂蕩,鸕鶿立在船舷,黑亮的眼珠盯著水面,忽然一頭紮下去,片刻後銜著一尾銀魚躍出水面,嘎嘎鳴叫。

  秋日日光鋪在河面上,粼粼閃動,倒真有幾分往日歲月的溫潤安然。

  只不過,岸上的馬蹄轟鳴聲,卻是打破了這安靜怡人的山水長卷。

  兩側陸道上,煙塵綿延,黑壓壓的契丹種馬在鐵林軍騎兵看押下緩緩南下。

  這些馬骨架寬大,鬃毛濃密,四肢有力,哪怕經過長途跋涉,皮毛依舊油亮,鼻孔噴著白氣,眼神里還帶著北地草原的野性。

  沿岸百姓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有孩童爬上土坡,瞪圓眼睛喊:「娘!馬!好多馬!」

  婦人趕緊把孩子拽下來,生怕驚了軍馬。

  茶棚里的老掌柜嘴唇哆嗦著:「乖乖,這哪是馬群啊,這是黑雲壓地來了。」

  一個從前在驛站當差的老驛卒,拄著拐杖站在人群後,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些馬,越看眼眶越紅。

  旁邊有人笑他:「老周頭,一把年紀了,看馬還能看哭?」

  老驛卒抬袖子抹了一把眼角,罵道:

  「你懂個屁!當年從淮陽往盛州送軍報,俺們驛站沒有馬,只能拿瘦驢頂著。跑死兩頭驢,摔斷一個人的腿,還被上頭罵誤了軍情!」

  他指著那一眼望不到邊的馬群,感慨萬千,

  「如今有了這些馬,往後軍報能快,糧車能動,商隊能走,官府徵發民夫也能少折騰些人命,你說老子哭不哭?」

  這一次,一萬契丹種馬南下,依照既定謀劃,並不會盡數送往盛州。

  隊伍每經一州,便要分出一批,劃撥給地方官牧,作為繁育與驛站軍備之用。等到數年之後,各地官牧陸續繁育出更多的馬,便可慢慢補足大幹多年戰亂造成的馬源缺口。

  大幹太缺馬了。

  前線騎軍缺馬,驛站傳遞缺馬,商隊走貨缺馬,屯田轉運糧草也缺馬。

  許多地方官府窮得只剩幾頭老騾子,一封急報要靠人腿去拚命跑。

  民間更慘,耕牛死了買不起牛,馬匹更是想都不敢想。

  百姓拉糧、運柴、送貨,只能靠肩扛手推。

  馬政一廢,廢的不只是軍備,廢的是整個天下流動起來的筋骨。

  而現在,這一萬匹契丹種馬,就是重接筋骨的第一針。

  船隊行至淮陽外的望河渡時,岸邊早已人山人海。

  這裡曾是淮陽百姓登高觀河的舊渡口,離當年的望河台不過十餘里。昔年東平軍大營起火、淮陽軍與東平軍誤打誤撞廝殺的舊事,許多老兵至今還能說得眉飛色舞。

  如今再臨此地,河道兩岸已經修起了新的木棧橋。

  碼頭旁,一隊淮陽衛戰兵列陣而立。

  為首之人身形魁梧,穿著一身舊甲,左臂甲葉下隱約還能看見一道陳年箭傷留下的疤痕。

  正是淮陽憨將王奎。

  遠遠看見玄色大纛,他眼眶一下就紅了。

  當年在望河台前,他帶著一千淮陽衛好心去給東平軍救火,結果被人亂箭射殺。若不是林川率驍騎營殺回,他王奎連同那一千多弟兄,早就埋在了淮陽城外。

  這兩年,王奎沒少跟手下人念叨。

  「俺這條命,是林將軍救回來的。」

  後來林川平二皇子、定江南,破山東、滅契丹,成了天下人敬仰的護國公。

  王奎每聽一回戰報,就在營里多吹一回牛。

  「看見沒?俺早就說了,林將軍不是一般人!當年俺跟他並肩殺過東平軍!」

  旁邊親兵忍不住拆台:「將軍,那時候您好像是被救的。」

  王奎當場瞪眼:「被救咋了?被護國公救過,那也是本事!嫩想被救還沒這個機會哩!」

  這次得了護國公率大軍南下的信,王奎哪還繃得住。

  昨日豫章王府派來的傳令官前腳進了淮陽衛大營,後腳就被王奎熱情得按在馬紮上,硬灌了一碗熱湯。

  湯是羊骨頭熬的,撒了蔥花,熱氣騰騰。

  傳令官捧著碗,嘴都燙麻了,還是不敢耽誤正事,連忙把王府的軍令拿了出來。

  「王將軍,王爺有令。」

  「沿途不許大操大辦,不許攔船,不許驚擾護國公行程。船隊過淮陽,照常放行。」

  「尤其是你們淮陽衛。」

  傳令官把「尤其」兩個字咬得很重。

  顯然,來之前豫章王府那邊已經把王奎的性子摸透了。

  這位王將軍平日裡守規矩守得跟鐵樁子似的,可真遇上認準的事,也能把規矩鑽出十八個窟窿來。

  王奎聽完,腦袋點得很勤快。

  「中中中,俺都聽懂了。」

  傳令官盯著他:「真懂了?」

  「懂了。」

  「不擺席?」

  「不擺。」

  「不敲鑼?」

  「不敲。」

  「不攔船?」

  「不攔。」

  「不許喊百姓夾道迎接?」

  「俺又不是縣令,俺喊百姓幹啥?」

  傳令官終於鬆了口氣,心說這回還算順利。

  他剛把湯喝完,擦了擦嘴,起身告辭,才走到營門口,就聽見身後王奎扯著嗓子喊:

  「來人!把舊甲都擦一擦!當年望河台一戰受過傷的老弟兄,只要還能走路的,都跟俺去碼頭站一站!」

  「炊餅也裝幾筐,別拿軍糧,拿俺婆娘昨兒個烙的!」

  「都聽清楚了啊,不擺席,不敲鑼,不攔船,咱就是巡河!」

  傳令官腳下一滑,差點從馬鐙上栽下來。

  他猛地回頭:「王將軍!王爺說了不許迎!」

  王奎一臉認真,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俺沒迎啊。」

  「俺淮陽衛奉命巡查望河渡口,看看有沒有賊匪、水寇,看看碼頭木樁結不結實,這不都是俺分內的差事?」

  傳令官張了張嘴。

  王奎又補了一句:「護國公從河上過,俺正好在碼頭上巡河,這叫碰巧。碰巧也犯規矩?」

  傳令官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他憋了好一會兒,才道:「那送炊餅呢?」

  「慰問過路官船。」

  「王爺說不許大操大辦。」

  「俺就幾筐炊餅,連鹹菜都沒配,哪大了?大操啥了?」

  王奎說得理直氣壯。

  「再說了,那炊餅是俺婆娘烙的,不走軍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