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內燭火微微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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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
李宗明接過話頭。
這位淮陽李氏的族長,臉上原本還掛著幾分圓滑笑意,可說到這裡,那點笑意已經徹底收了起來。
「公爺所問,也正是我等讀書人繞不開的結。」
「我等讀聖賢書,心裡其實明白,歷朝更替,刀兵起落,皆是人事。所謂天命,很多時候,不過是給天下人一個能低頭認命的說法。」
「百姓要這個說法,士人也要這個說法。」
「新朝要靠它安天下,舊臣要靠它給自己找台階,亂世梟雄更要靠它把手裡的刀洗乾淨。」
李宗明抬起眼,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可問題也正在這裡。」
「若無天命鎮著,若無君臣父子的名分壓著,天下秩序又憑什麼立住?」
「總不能誰刀快,誰兵多,誰就說自己代表民心吧?」
這一問,艙內的氣氛,驟然一沉。
趙謙手上一抖,茶水灑在袍角上,燙得他嘴角直抽抽。
可他愣是咬著牙沒敢叫出聲。
好傢夥。
這話都已經不是在摸老虎屁股了,而是騎到老虎頭上,扒開嘴問它牙口好不好。
林川點了點頭。
「李先生這話,問到點子上了。」
「秩序的依憑,不該是天命虛不虛,而是兩件事。」
「一是誰來擔這份秩序的責。」
「二是誰又該被這份秩序管著。」
艙內眾人豎起耳朵。
「天命說到底,是把責任推給了看不見的天。」
林川繼續道,
「好皇帝,是天命眷顧;壞皇帝,是氣數將盡;百姓餓死,是天災;天下大亂,是劫數;奸臣誤國,是妖星亂世;昏君亡國,是祖宗氣運已衰……」
「說到底,誰都不用認帳。」
林川冷笑了一聲,
「皇帝不用認,朝臣不用認,地方官不用認,豪強世家也不用認。」
「最後死在溝里的百姓,更沒地方找人認。」
王伯安重重嘆了口氣。
「公爺此言,確有幾分道理。」
「歷朝開國,皆言天命所歸。可亂世兵戈一起,金鑾殿說塌便塌,九五至尊說廢便廢。」
「若天命真有定數,為何江山易主、社稷傾覆,看的不是天道眷顧,而是兵甲強弱、民心向背?」
「只是……」
他抬起頭,盯著林川。
「公爺若否了天命,又拿什麼來立皇權?」
這句話問出口,連鄭遠陽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這才是真正的刀口。
前面那些話再犯忌諱,也只是拆舊屋。
可這句話,是要逼著林川當眾掏出他內心裡真正想要的東西。
趙謙整個人都僵在了胡凳上。
他甚至想伸手把自己的耳朵捂住,可偏偏又捨不得不聽。
「問得好。」
林川笑了起來。
「王先生敢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便比天下九成只會背經的腐儒強。」
他抬手,指節輕輕點了點案幾。
「那我便說一句真正犯忌諱的話。」
趙謙眼皮狂跳,心頭大喊不要!
剛才那些還不夠犯忌諱嗎?
林川沒有看他,只是平靜道:
「天子之權,非天所授。」
「乃是萬民讓渡,社稷託付。」
艙內,一片死寂。
連窗外的水聲,仿佛都在這一刻遠了。
三位大儒的臉色,全都變了。
「諸位畢生研經守禮,信奉天命歸君、尊卑定序,可曾真正沉心細想過一件事——」
林川端起茶盞,水汽氤氳了他的眉眼。
「亂世洶洶,人命如草芥,蒼生流離奔逃,自顧尚且不暇,為何還甘願束身守法、繳糧納賦?」
「為何願意交出防身刀兵,聽憑朝廷征役調遣?」
「為何肯俯首稱臣,認龍椅上一人掌生殺、斷曲直、定四方?」
他飲了一口茶,語氣沉了下去。
「因為蒼生所求,不是敬君、尊權、順天命。」
「一個餓得眼冒金星的農夫,不會因為皇帝是真龍天子,就心甘情願把最後一斗米交出去。」
「一個剛埋了兒子的老母,也不會因為一句天命所歸,就覺得兒子死在徭役路上是理所當然。」
「百姓納糧,是換官府養民。」
「百姓服役,是換四方安定。」
「百姓棄私鬥、遵公法、讓渡自保之權,只求一樁公道,一世太平。」
「守秩序,安民生,護太平。」
「這三樣,才是萬民默許朝堂存在的根基,也是皇權立身於世的真正契約。」
林川抬眼,目光掃過三人。
「無此契約,天命便是虛言。」
「失此民心,龍椅便是朽木。」
王伯安渾身氣血驟然一滯。
他下意識想反駁這大逆不道之言。
可下一瞬,腦海中數十年熟讀的經史典籍、恪守的綱常道義,盡數翻湧衝撞,讓他陡然愣在了原地。
這番言論,細細揣摩,竟並不是什麼異端邪說。
反倒像是華夏先秦古儒最原初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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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
所謂「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
所謂「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這些經文,他自幼誦讀,講學傳道數十年,爛熟於心。
可數十年來,他只將這些字句當作規勸帝王勤政的諫語,當作修飾王道的虛詞,從未真正順著它們往下推。
為何如此?
為何朝野上下、萬千士林,只尊「天命授君、尊卑有序」?
為何所有人都刻意迴避、淡化聖賢這些字句?
王伯安額頭上冒出冷汗,喉結滾動了一下。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公爺這個契約之論,立意極高,也極險。」
「若把皇權降格為百姓讓渡之物,雖剝了天命的玄虛,卻也抽乾了忠君二字的人倫根基。」
「君臣若只剩交易,天子做不好,百姓便可撤契約、掀桌子。」
王伯安的聲音漸漸重了起來。
「公爺,一旦這種道理立在世間,人心無畏,綱常崩壞。」
「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
「今日百姓覺得皇帝不好,可以反皇帝;明日士卒覺得將軍不好,可以殺將軍;後日佃戶覺得主家不好,可以焚田契。」
「天下豈不變成全憑算計、隨時可以拔刀相向的亂世叢林?」
「僅靠冷冰冰的規矩,如何鎖得住浩瀚萬民的貪嗔痴?」
這一問,已是鋒芒畢露。
王伯安不是在抬槓,而是真的看見了這套道理背後的深淵。
李宗明也坐不住了。
他是世家掌門,比王伯安更清楚這套理論若落到實處,會把多少人的飯碗掀翻。
淮陽李氏幾代積累,田莊、商路、族學、宗祠,靠的不只是銀子,更是名分,是秩序,是人們相信「上下有別」。
若有朝一日,所有人都開始問「憑什麼」,那才是真正的掀桌子。
他把茶盞重重一放。
「王兄問的是倫理,我問可行。」
李宗明盯著林川。
「公爺,既然今日沒有君臣身份,那我便說句難聽的。」
「這天下黎民,九成九目不識丁,只知春種秋收。」
「有人給三升米,就能騙他們賣命。」
「有人喊兩句口號,就能讓他們跟著燒衙門。」
「有人披件破袍子裝神弄鬼,說自己夢見真龍,便能聚起幾千饑民,扛著鋤頭去攻縣城。」
「他們懂什麼叫社稷?」
「懂什麼叫大局?」
「懂什麼叫百年國策?」
李宗明一字一頓,幾乎是把話砸在桌面上。
「公爺若把正當性全賦予民心,稍有奸人煽動,便是盲從與暴亂。」
「把鎖死皇權的鑰匙,交給群氓。」
「這是萬劫不復。」
鄭遠陽也接過話頭。
他出身翰林,做過朝官,見過奏章如何在六部之間來回打轉,也見過一句「容後再議」如何把一州災民拖到餓殍遍野。
所以他問的,比王伯安和李宗明更現實。
「退一萬步講!」
「就算不交給萬民,只在朝堂之上設制度、分權責、做制衡。」
「公爺,制衡二字聽著好聽,落實下去就是黨爭,就是掣肘,就是人人推諉!」
「戶部說無銀,兵部說無兵,工部說無料,都察院說程序不合,內閣說還需斟酌。」
「等他們吵完,黃河已經決口,敵騎已經過關,饑民已經揭竿!」
鄭遠陽越說越急,
「君權不受約束,確實會生暴君。」
「可君權若處處受制,政令便不出京城!」
「水旱天災,強敵壓境,往往一兩日便定生死。」
「若還要各方商議、流程勾連、互相扯皮,大幹早亡了十次!」
「絕對集權,換來絕對高效。」
「嚴密制衡,必然內耗亡國。」
他目光緊緊盯著林川。
「這道死結,公爺怎麼解?」
三道質問,像三把刀,齊齊扎向林川。
一刀問人倫。
一刀問民智。
一刀問效率。
這三問,連趙謙都忍不住抬起頭,心頭大呼妙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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