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7章 開篇破論

  趙謙一看這氣氛有點繃,趕緊打圓場:「三位先生都是小王多年的故交,護國公又是小王最敬重的貴客,今日能湊在一處,實在是天大的緣分。來,先喝茶暖身子,外頭河風冷得緊。」

  場面話說得滴水不漏,可他那雙眼睛卻忍不住往王伯安的袖口溜了一下。

  之前這位老文宗說給護國公備了一份見面禮,他心裡頭還有些期待,可現在怎麼感覺這架勢有些不對?

  老王爺心裡直打鼓。

  林川接過侍女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把茶盞搭在小几上。

  艙內,一時沉默下來。

  王伯安端著茶盞的手指在盞沿上輕輕摩挲,李宗明的眼皮微微一跳,鄭遠陽的袖口下意識往裡縮了縮。

  三位老學究這輩子什麼陣仗沒見過,可此刻卻像三個揣著夾帶小抄進考場的書生,怎麼就緊張起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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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理說不應該啊……

  趙謙額頭上的汗都快下來了,心說這幾位老先生今天怕不是奔著整活來的,可這活要是整得太大,自己這百年老畫舫,只怕都得跟著遭殃。

  「好了,王爺。」

  林川打破了僵局,放下茶盞,語氣忽然認真起來:「別繞了,先把規矩定下來。」

  趙謙一愣:「規矩?」

  「對。」林川笑了笑,問道,「今日這畫舫上,除了在座幾位和看門的親兵,還有沒有別人能聽見咱們說話?」

  「公爺放心!」趙謙這下反倒鬆了口氣,正色答道,「內艙侍女全是死契家生子,甲板走廊有開封衛封鎖,底艙三層板壁,連蚊子叫都傳不出去!」

  「好。」林川點頭,轉頭看向對面三位大儒,「那我把今日的規矩立一下。」

  「今日這畫舫上,沒有護國公,沒有豫章王,也沒有什麼大儒名士,只有幾個坐一塊兒喝茶的閒人。」

  「不管誰說了什麼,哪怕指名道姓罵當今聖上昏庸、罵我林川是欺世盜名的屠夫,出了這艙門,就全當沒發生過。」

  「三位有什麼想問的、想罵的,儘管往上懟。把我辯得啞口無言,算三位的本事,我絕不惱。反過來——我要是說了什麼犯忌諱的話,三位也當酒後胡言,別出去傳。」

  他頓了頓,笑意收了起來:

  「一句話,今日只論理,不論身份。言者無罪,出艙即忘。三位要是真敢豁出去說,我就真敢豁出去接,行不行?」

  王伯安愣在了原地。

  他活了六十年,見過太多場面話,可這句「言者無罪,出艙即忘」,從一個手握殺伐大權的護國公嘴裡說出來,分量截然不同。

  「護國公此言當真?」

  「我林川這輩子,死在我刀下的人成千上萬,但我說過的話,沒有不算數的時候。」

  林川端起茶盞,拂了拂浮葉,「王爺在這兒做見證,今天誰說什麼我都不追究,哪怕你們要造反,今晚我也讓你們安安穩穩走下這條船。」

  趙謙忙不迭地點頭作保:

  「三位先生把心放在肚子裡!公爺的為人小王拿項上人頭擔保!今日這畫舫就是個江湖,無拘無束!」

  王伯安沉默幾息,微微點頭:

  「公爺坦蕩至此,草民若還扭捏藏私,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他從袖中取出那捲早已備好的宣紙,起身走到林川案前,方才鼓在袖口的東西,此刻終於露了真容。

  「草民今日僭越一回,公爺既然說了暢所欲言,草民便不藏著了。此文是草民與王兄李兄合撰的拙作,原只在士林小範圍傳看。今日有幸面見公爺,想當面請教——公爺以為,此文所論,有無道理?」

  宣紙展開在小几上,第一行標題赫然入目——《論強權而亡》。

  趙謙從側面瞥見那五個字,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端著的茶盞在半空愣是沒敢往嘴邊送。

  怎麼個意思?

  這不是當著和尚罵禿驢?

  這是見面禮還是當頭棒喝?

  冷汗頓時冒了出來,他餘光瞥了一眼林川,哪知道林川臉色平淡無波,竟是拿起文章,讀得不緊不慢。

  一旁的李宗明和鄭遠陽也緊張起來,端著茶盞的手明顯有些不穩。

  方才商量時說得輕巧,真到遞出去這一刻,誰心裡都不是全無忐忑。

  文章近三千言,從商鞅變法後秦國驟強驟亡寫起,論王莽新政操之過急,再談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權臣舊例,最後收在一句斷語上:

  凡以強權崛起者,不論功業如何煊赫,終因權力過度集中而走向覆滅,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林川讀完最後一行,點點頭,吧宣紙擱在小几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文筆不錯,引據翔實,邏輯也能自洽。王老這卷東西,怕是在袖子裡揣了一路。」

  王伯安微微欠身,等著後文。

  林川擱下茶盞,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不過我不打算直接反駁這篇文章。」

  三人心頭同時一緊。

  「我想先問三位一個問題——文章開頭那句『商鞅變法後秦之驟強驟亡』,是三位誰起的頭?」

  王伯安愣了一下,沒料到會先問這個:「是……是老夫起的頭。」

  「那老先生倒是先說說,商鞅變法之後,秦國強了多少年,才輪到二世而亡?」

  王伯安一愣,竟是一時語塞。

  老王爺卻是心頭大呼過癮,這一個問題,竟是連辯駁都沒有,直接破了對方的立論。

  這篇文章開篇拿商鞅變法說事,本意是借秦國由盛轉衰,印證強權必亡這句斷語。可護國公一句話,把年份擺到了檯面上——商鞅變法在孝公一朝,秦國由此起勢,歷經惠文、武、昭襄、孝文、莊襄,再到始皇一統六國,前後一百三十餘年,秦國才走到頂點。秦亡,是在始皇之孫胡亥手上,中間隔了七代君主。

  七代人的功業,可不是什麼「驟強驟亡」。

  王伯安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年表,越算越心慌。

  他想開口辯一句,說秦法雖強了國力,卻也埋了苛政的禍根,話剛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麼說,豈不是先承認了強權崛起需要熬上百餘年,跟自己文章里那句斷語,根本對不上號?

  「變法在孝公之世,秦亡在始皇之孫——中間隔了多少代人,老先生比我清楚。」

  這一句話落地,王伯安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燙,那點方才還端著的從容,瞬間破防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何曾在辯理上被人如此輕描淡寫地戳穿開篇立論?

  「三位今日既然把話擺到了明面上,那我也不藏著——」

  林川笑了笑,「我問三位幾個問題,問完之後,這篇文章對不對,三位自己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