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6章 窮途末路

  「告訴耶律世台,想見我,可以,但我鐵林軍的規矩,由不得他來定!」

  「時間,定在明日正午。地點,就在谷口咱們的主陣地前。」

  「讓他只帶十名親衛,記住——」

  林川的目光陡然一寒,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可以騎馬,但必須卸甲來見我!」

  「卸甲?!」

  胡大勇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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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場都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將,哪能聽不出這其中的誅心之意!

  武將的甲冑,就是他的膽,是他身為軍人的脊樑!

  兩軍陣前,統帥卸甲面見敵方主帥,這甚至比直接殺了他還要讓他屈辱!

  這個畫面一旦落在十幾萬契丹大軍和整個草原的眼裡,耶律世台那不可戰勝的神話,契丹王帳的百年威名,將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兵不血刃,殺人誅心!

  「但——」

  林川的語氣陡然降到了冰點。

  「談歸談,醜話說在前頭,明日正午,日晷只要一過午時線,如果陣前沒有看到他的人影,那就說明這老狗還存著僥倖心理。」

  「那就不必談了,全軍風雷炮無差別洗地,重甲槊騎給我踩過去,落雁谷內,不留活口!」

  「我只給他這最後一次當狗的機會,因為一個活著向我下跪的契丹大于越,比一具被炮彈炸碎的屍體,更有利於我們將來掌控整個漠北。」

  「僅此一次。」

  帳內爆發出一陣狂熱的戰意。

  胡大勇激動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抱拳,咧開大嘴笑道:「末將這就去安排,定把明天的陣勢擺得漂漂亮亮的!」

  「去吧。」林川揮了揮手,「告訴底下的弟兄們,把風雷炮都給我擦亮了,重騎兵的槊尖磨出寒光來。明天,我要讓耶律世台好好看清楚,他到底輸給了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喏!!!」

  林川的目光穿透帳幕的縫隙,看向外頭那淒風苦雨的黑夜。

  遠處的谷底深處,契丹大軍的營火已經稀疏得猶如風中殘燭,那是十幾萬頭困獸最後的喘息。

  「能低下這顆高貴的頭顱,你才配替我當一條看門狗……死了,反倒可惜了這番調教。」

  昏暗中,林川的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

  ……

  ……

  凌晨,契丹大營。

  偌大的王帳死寂沉沉,唯有一盞快要熬乾的羊油燈懸在半空,昏黃的火光搖晃著,將帳內那道原本魁梧如山的人影,拉扯得扭曲、佝僂,映得滿地暗影森森,無盡蒼涼。

  耶律世台捏著手裡的信紙,目光里,燃著火焰。

  「卸甲來見。」

  「咯咯……咯咯……」

  耶律世台喉嚨里發出詭異的笑聲,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那張薄薄的羊皮紙,幾乎要被他生生捏碎。

  卸甲。

  對於一個在馬背上廝殺了一輩子、橫行北疆四十年的契丹大于越來說,這兩個字,比直接誅滅他九族還要惡毒!

  武將的甲,是魂,是膽,是草原雄鷹翱翔天際的鐵羽!

  兩軍陣前,讓敵國統帥不穿寸甲、宛如拔光了毛的草雞一樣去下跪投降,這等同於把大契丹國百年的脊梁骨抽出來,扔在地上讓漢人狠狠踐踏!

  林川這一手,殺人誅心!

  「欺人太甚……林川小兒,你欺人太甚!!!」

  耶律世台猛地站起身,一把拔出腰間的彎刀,像個瘋子一樣在王帳內瘋狂劈砍!

  「哢嚓!」案幾碎裂!

  「砰!」

  兵器架被砍斷,火星四濺!

  「老子是契丹的大于越!是長生天賜福的王族!四十年來,老子帶著鐵騎踏破了你們漢人多少座城池?!玩弄了你們多少漢家女人?!老子的馬蹄踩碎過大幹皇帝的黃龍旗!」

  「你想讓老子卸甲?你想讓老子當著十幾萬兒郎的面,去給你一條漢狗磕頭?!」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刀鋒狂舞,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揮舞著,瘋狂著,仿佛眼前的空氣就是林川的臉,他要把那張臉剁成肉泥,要用這股瘋狂來掩飾內心深處那股已經快要將他淹沒的——

  恐懼。

  是的,恐懼。

  「轟隆——!」

  帳外,一聲沉悶的雷聲滾過,緊接著,不知是哪個營的契丹兵,在雨夜中發出一聲悽厲的嚎叫:「天雷!漢人的天雷又來了!快跑啊!!!」

  「噹啷。」

  耶律世台手中的彎刀,無力地脫手墜落,砸在地上。

  這聲來自夜空的雷聲,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狂怒和偽裝。

  他雙腿一軟,頹然跌坐在冰冷的泥地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只要一閉上眼,腦海里就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前半夜的那場噩夢。

  幾十門黑洞洞的風雷炮,噴吐著超越他認知的赤紅烈焰。

  連人帶馬被炸成漫天血雨的阿斯魯,半邊身子被轟沒、拖著腸子在泥水裡哀嚎的烏古倫……

  長生天啊!你為什麼拋棄我們!

  他抬起手,緩緩撫過臉頰的一道道刀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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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傷舊痕,是幾十年風霜殺伐留下的印記,也是大契丹曾經無上榮光的見證。

  四十年前,他隨老可汗鐵騎南下,橫行中原北疆。

  彼時的大幹邊軍聞胡騎而至,不戰先潰,棄甲拋戈,連鞋襪都倉皇丟盡。漢人修築的邊牆、城障,看似堅固,實則薄如廢紙,鐵騎一衝即碎、一踏即塌。

  那時的契丹,是草原共主,是北疆霸主。

  漢地財帛、糧草、人口,盡數是他們隨手可取的囊中之物。多少漢家女子被擄入營,夜夜悲啼、血淚沾襟,白日裡卻只能低頭隱忍,俯首勞作,供草原人驅役使喚。

  那時的他們,俯瞰中原,只覺漢家孱弱、文風靡麗、不堪一戰。

  偌大的干朝,根本不配做契丹的對手。

  後來,生女真崛起、狼戎躁動、回鶻漸強,草原諸部輪番壯大。契丹愈發驕縱自滿,漸漸不屑再南侵弱漢,只將目光投向草原各部,終日征伐同族、爭奪牛羊、劫掠部族。

  他們以為,這便是永恆的強盛。

  以為草原鐵騎永世無敵,以為大契丹的江山,能萬古長存。

  可世事輪轉,不過短短數十年,滄海已然成桑田。

  耶律世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胸腔里翻湧的酸楚和苦澀,比吞了黃連還要難受百倍。

  他可以死,他拔刀自刎只需要一瞬間的勇氣。

  可是,帳外那十幾萬被炸破了膽的契丹主力怎麼辦?

  王族被滅,男人被殺絕,剩下的婦孺全都會淪為周邊女真、狼戎,甚至是漢人的奴隸,世世代代被踩在腳底,永不超生。

  進退無門,生死兩難。

  不是天亡契丹,是他媽的人亡契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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