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恐的喊聲在雨幕中炸開。
烏古倫雙目赤紅,揮刀嘶吼:
「沖!別停!他們只有一輪!衝過去就能砍死他們!」
可他的話音剛落,第二輪炮響來了。
「轟轟轟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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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是裝滿鐵砂和碎鐵的近距霰彈。
炮口噴出的火光貼著草坡橫掃而過,像死神張開了一張燒紅的巨口。
前排數百名契丹士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成片成片栽倒在泥水裡。
突圍陣型,瞬間崩了。
這還沒完。
兩側黑暗中,忽然響起密集的機括聲。
「錚錚錚錚——!」
鐵林軍連弩陣同時開火。
三棱破甲箭借著雨幕掩護,從左右兩側交叉射來,專打那些試圖聚攏人馬的契丹頭領和披甲騎兵。
一個千夫長剛舉起令旗,喉嚨便被三支弩箭同時貫穿。
另一個百夫長想要收攏本部,話還沒喊出口,眼窩裡便釘進一支黑羽箭,整個人直挺挺栽下馬去。
雨夜,炮火,弩箭,泥沼。
契丹人像一群被趕進屠宰場的牲口,在狹窄的草坡上互相踩踏、推擠、哀嚎。
耶律世台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大于越!退!退啊!」
蕭撻不花不知何時衝到他身邊,拽住他的馬韁。
耶律世台嘴唇顫抖著。
他想說沖,想說契丹人不能退。
想說草原鐵騎縱橫百年,從來沒有被漢人嚇退的道理。
可第三輪炮聲響起時,他親眼看見烏古倫還在泥水中揮刀怒吼。
「跟我沖!別怕!長生天——」
話沒說完,一發炮彈砸在他身側。
烏古倫胯下那匹戰馬當場碎成兩截,血肉和馬骨炸得到處都是,烏古倫本人則被氣浪掀飛出去,重重砸進泥水裡。
半邊身子,已經不見了。
這個剛才還嚷著寧死不降的悍將,此刻張著嘴,在爛泥里抽搐了兩下,便再也沒了動靜。
耶律世台眼裡的最後一點火,徹底滅了。
他終於明白。
從他們踏進落雁谷的那一刻起,所謂天時,所謂地利,所謂勇武,所謂長生天庇佑,全都是笑話。
「大于越!」
蕭撻不花幾乎是在哭喊,「再不退,前軍全沒了!」
耶律世台閉上眼。
雨水順著他的臉流進嘴裡,苦得像血。
「退……」
這一刻,他親手把契丹百年的驕傲,摁進了腳下這片爛泥里。
雨夜中,契丹人的突圍號令,變成了潰逃的哀鳴。
而草坡對面,鐵林軍的炮口,仍舊滾燙。
……
……
半山腰的鐵林軍主帥營帳內,紅泥小爐里的炭燒得正旺。
林川脫了沉重的外甲,只著一件玄色勁裝,整個人慵懶地陷在椅子裡,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短柄燧發火槍。
仿佛外頭那片橫屍遍野的修羅場,與他毫無干係。
「唰——」
帳簾被人一把掀開,雨氣灌了進來。
胡大勇大步走進來,身上的甲還在往下滴著泥水,他手裡攥著一卷用油皮紙層層包裹的信筒,臉上的表情古怪到了極點。
「公爺!」
胡大勇將信筒往案上重重一拍,
「回信來了!那條老狗終於他娘的鬆口了!」
帳內原本正在看沙盤的幾名參謀聞言,呼啦啦全湊了過來。
「降了?!」
「降倒是說願意降……」
胡大勇冷笑一聲,「但這老狗居然還敢提條件!」
「條件?」
一名參謀哭笑不得,「都輸成這副鳥樣了,還有臉提條件?」
「什麼條件?」
林川頭也不抬,繼續擦拭著短槍。
胡大勇指著那信筒,咬牙切齒:「他在信里說,要跟公爺『王對王』當面談。還說什麼,十萬契丹兒郎的生死,他需要親耳聽公爺給一句準話,若是保留契丹王帳的最後一點體面,他才肯降。不見面,絕對不繳械!」
帳內嗡的一聲。
「他算個什麼狗東西!」
一名參謀怒道,「現在還想講體面?!」
「公爺,這絕對有詐!」
胡大勇按住刀柄,面色森寒,「困獸猶鬥,這老狗說不定就是想借著見面的由頭,對公爺不利!依末將看,根本不用搭理他。給他半個時辰,不滾出來,直接讓風雷營把剩下的炮彈全洗地砸過去,送這幫雜碎見他們的長生天!」
帳內殺意沸騰,眾人群情激憤。
而林川,依舊坐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噹啷。」
他隨手將擦得鋥亮的短槍擱在案上,聲音像是有種魔力,瞬間掐斷了帳內所有的鼓譟。
眾將立刻閉了嘴。
林川拿起那隻信筒,抽出一卷羊皮紙,隨手展開掃了兩眼。上面的漢字寫得歪七扭八,措辭倒是極力想要維持住那種屬於草原霸主的威嚴,但字裡行間那股被逼入絕境的窘迫,怎麼也藏不住。
他笑了笑,隨手將那張承載著十幾萬大軍生死的羊皮紙,扔進了紅泥小爐里。
「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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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舔噬而上,羊皮紙蜷縮、扭曲,瞬間燃燒了起來。
「那就見唄。」他輕描淡寫道。
「公爺不可啊!」
胡大勇急得冷汗都冒出來了,
「萬一有詐呢?」
「慌什麼。」
林川掃了他一眼,「他肯低這個頭,這件事本身,比殺他十次都重要。」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沙盤前。
沙盤上,代表契丹大軍的黑色小旗,已經被鐵林軍的紅旗卡在了一塊巴掌大的低洼地帶,四周全是代表火炮陣地和各部圍堵的標識。
「你們只看到了耶律世台是契丹的大于越,是打了一輩子勝仗的萬夫長。」
林川雙手撐在沙盤邊緣,目光幽冷,
「但你們想過沒有,一個習慣了高高在上的草原雄獅,現在讓他毫無尊嚴地直接帶著十五萬人當眾跪下——」
「人的心理防線,是需要一步步摧毀的。直接讓他跪,他就算再怕死,為了所謂的『王族骨氣』,也可能腦子一熱,帶著十幾萬人跟咱們來個魚死網破,十五萬頭豬殺起來都能累死人,更何況是人?」
胡大勇愣了愣,有些似懂非懂:「公爺的意思是……」
「他現在,就像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一隻腳已經懸空了,他心裡很清楚自己輸了,但就是咽不下那口氣,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台階,來說服自己苟活下去。」
林川轉過身,手指在案上漫不經心地敲擊了兩下:「他想保留最後的體面?好啊,我給他這個機會,回信——」
眾將豎起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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