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那一聲炸響,像是有人掄起萬斤鐵錘,狠狠砸穿了天地。
馬鞍旁的黑鐵罐子先是噴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緊接著,那白光猛地炸成赤紅烈焰,貼著戰馬、甲冑和人群橫掃開來。
一瞬間,火浪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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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鐵片、鐵砂、燒紅的鐵屑,像一場倒著潑來的暴雨,劈頭蓋臉砸進契丹中軍。
「噗!噗噗噗!」
鐵屑打在人臉上,甲片上,馬頸上,發出一連串沉悶聲響。
有人還沒來得及慘叫,半張臉便被削得血肉模糊;有人胸口猛地一震,像被無形巨錘迎面砸中,整個人連同胯下戰馬一起翻倒出去;還有戰馬受驚,人立而起,前蹄亂踏,把背上的騎士生生掀飛。
那個伸手去摘黑鐵罐子的萬夫長,首當其衝。
他整個人被氣浪掀得倒飛出去,狠狠撞上了耶律世台的坐騎。
戰馬悲鳴一聲,當場跪倒。
耶律世台只覺得眼前火光一炸,耳中所有聲音都被撕成了嗡嗡亂響,他人在半空里翻了半圈,肩甲重重磕在地上,喉頭猛地一甜,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多年沙場廝殺練出的本能,在這一刻救了他一命。
他在落地的剎那,硬生生伸手抓住旁邊親衛的馬鐙,才沒有被後面驚亂的戰馬踩進泥里。
塵土、草屑、血沫,一起炸開。
「大于越!」
「護住大于越!」
「散開!都散開!」
呼喝聲剛起,就被第二波慘叫壓了下去。
幾匹受驚的戰馬拖著斷裂的韁繩,在中軍里橫衝直撞。有人捂著臉在地上翻滾,指縫裡全是血;有人抱著斷掉的手臂,發瘋似的往後爬;還有親衛被戰馬撞倒,剛想撐起身子,下一刻便被馬蹄踏得胸甲凹陷,連聲音都沒發出來。
阿赤剌也被掀翻了。
這個剛才還滿臉兇橫、叫囂著要把漢人碾成肉泥的萬夫長,在泥地里滾出去半丈遠,耳中嗡鳴不止,眼前全是亂晃的金星。
他扶著地面想爬起來。
剛撐起半邊身子,一隻受驚戰馬的後蹄便從旁邊掃來,正正踹在他臉上。
「砰!」
阿赤剌腦袋一歪,整個人重新砸回泥地,當場沒了動靜。
中軍王帳大旗,被爆炸的氣浪和亂馬撞得猛地一斜,旗杆發出一聲刺耳的哢響,隨後狠狠壓向旁邊。
兩名舉旗親衛,一個被撞飛出去,一個被旗杆和馬身一起壓在下面,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
大旗傾斜的瞬間,整個大軍一片譁然。
草原人最信旗。
旗在,主帥在。
旗倒,便是不祥。
無數人驚呼著、騷動著,望向中軍方向。
而中軍,已經亂成了一團。
一名萬夫長當場被炸死,另有四五名萬夫長被波及,都掛了彩。
耶律世台被那具飛來的屍體擋了一下,才撿回一條命。可即便如此,他臉上還是被碎鐵片剮出一道猙獰血口。
那口子從額角一路斜斜拉到下頜,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淌,糊進鬍鬚里,讓他整張臉看上去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神。
「大于越!」
「大于越傷著沒有?」
「快!快傳薩滿!」
「傳什麼薩滿!先護旗!」
中軍徹底炸開了鍋。
草原漢子打了半輩子仗,可他們沒見過這種東西。
「天雷……」
有人聲音發顫。
「這是天罰!」
「長生天發怒了!」
「退兵吧!大于越,不能再往前了!」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幾個將領臉色都變了。
「放屁!」
耶律世台猛地抬頭,一把抹掉臉上的血,
「那不是天罰!」
他踉蹌著站穩,奪過親衛手裡的彎刀,刀尖指向四周那些臉色發白的將領。
「那是漢人的火器!」
「大于越,火器也是人造的,可咱們看不見人在何處啊!」
一名萬夫長臉色慘白,指著南邊那片草甸,
「前頭地里會炸,馬鞍上會炸,誰知道路邊的石頭、草窩、死人身上,會不會也藏著這東西?」
「對!不能再走白登山了!」
另一個將領立刻接話。
「漢人引咱們進來,就是要咱們踩這些火器!」
「繞路!」
「不走這鬼地方!」
「走太行山!從東邊繞過去!」
幾名萬夫長接連開口,聲音一個比一個急。
剛才還叫囂著要把林川碾成肉泥的人,此刻全都變了臉色。
刀子沒落到自己頭上時,誰都覺得自己是草原猛虎;真見了血,見了屍,見了這種講不清門道的怪東西,膽氣便先碎了一半。
耶律世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知道這時候不能退,至少不能表現得像退。
十五萬大軍看著他,各部族首領看著他,只要他露出一絲怕意,不用漢人來攻,契丹大軍自己就會亂。
可他更清楚,繼續往前沖,也許才是真正的送死。
昨夜漢人用冷箭和怪響折磨了他們一整夜,今日又用埋在地里的火器炸碎前鋒,現在,一個綁在馬背上的鐵罐子,差點要了他的命。
這一環扣一環,分明是有人早就算準了他們每一步會怎麼走、怎麼怕、怎麼怒、怎麼亂。
耶律世台腦中猛地閃過柳成章那張蒼白的臉。
他一把甩開上來給他包紮的親衛,厲聲喝道:「柳成章!柳成章在哪?」
親衛臉色一僵。
「大于越……」
「說!」
「柳成章被炸死了。」
耶律世台的眼神,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屍體呢?」
親衛不敢抬頭:「就在剛才那匹馬旁邊,被鐵屑打穿了喉嚨,已經沒氣了。」
四周一下安靜下來。
柳成章死了。
那個鎮北王派來的漢人嚮導,那個口口聲聲說白登山是唯一活路、說太行山是絕路、說林川只有兩三萬伏兵的柳成章,就這麼死在了漢人的火器下。
「大于越。」蕭撻不花催馬上前,「軍心已經亂了。若再在這裡耗下去,前軍怕是壓不住。」
耶律世台腦袋幾乎要炸了。
他目光狠狠地盯著南方,咬著牙,一字一頓道:「走太行山。」
「大于越英明!」
「傳令!後軍變前軍!」
「前鋒收攏,不許亂沖!」
「各部依次轉向,往北撤出草甸!」
號角聲很快響起,前後各部開始慌忙變陣。
後軍變前軍,前鋒往兩側收攏,原本鋪開的騎兵陣列被迫重新擠壓。各部旗號交錯,傳令兵在人群和馬群中拚命穿行,馬蹄聲、喝罵聲、傷兵呻吟聲混成一片。
就在這時,北邊忽然傳來一陣倉皇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探馬疾馳而來,騎士半邊肩膀染血,隔著老遠便聲嘶力竭地大喊:
「報——!」
「大于越!隘口遇襲!」
「耶律可拔萬夫長求援!敵軍從後頭殺上來了!」
四周所有人的臉色,全都瞬間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