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1章 東線亂戰

  建朔元年,夏末。

  暑氣還沒從北疆草原退盡,千里牧野持續了三年的安寧,被漫天鐵蹄一腳碾碎。

  西路,十五萬契丹腹心軍主力,裹著沖天殺氣,一路向西,直撲血狼部肥沃的遊牧草場。

  沿途十幾支依附血狼部的小部族,連跪地求饒的機會都沒撈著。

  鐵騎洪流過境,帳篷、人、畜,盡數碾成齏粉。

  僥倖沒死的青壯,被契丹人當牲口一樣趕進軍中,押在最前頭,替他們擋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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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就在西路大軍即將踏平草原的同時,東路五萬契丹精銳,沿太行山東麓全線鋪開,馬隊連綿十里,朝著大幹腹地撲了下來。

  北疆,一夜變天。

  千里之外的長安,誰也不知道,此刻有四千鐵林谷戰兵,正握著一種從沒在戰場上露過面的東西,悄然成型。

  只是這一切,北疆的百姓還來不及指望。

  ……

  保州城頭。

  正午的日頭毒得發白,城牆上卻冷得要命。

  守將按著腰刀,趴在垛口上,目瞪口呆地望著城外。

  漫山遍野,全他娘的是契丹騎兵。

  墨色大旗連成一片望不到頭的海,把天際線整個吞了。戰馬嘶鳴,塵土遮天,數不清多少鐵騎轟隆碾過——

  可他們連看都不看保州一眼,徑直順著官道,直奔南方。

  一名契丹前鋒將領單騎繞著護城河跑了半圈,仰頭朝城上狂笑。

  弓弦一響,一箭釘穿城門樓的牌匾。

  「縮頭烏龜們,躲好嘍!」

  「爺先去嘗嘗你們身後那群兩腳羊的味兒!」

  笑聲像刀子,颳得人骨頭疼。

  上萬守軍臉色煞白,有人當場尿了褲子,卻沒一個人敢出城。

  人間煉獄,就這麼壓了下來。

  ……

  保州以南三十里,太平堡。

  半個時辰前,這裡還升著炊煙。

  此刻,土牆塌了,木柵斷了,半個村堡陷在火海里。

  退役老兵老李頭攥著一把柴刀,把七歲的小孫女護在身後。

  「爺,我怕……」

  「妮兒,閉上眼,別看啊……」

  茅棚頂上中了一支火箭,「轟」地燒起來。門被一腳踹碎,契丹游騎獰笑著跨進來。

  「畜生!我跟你拚了!」

  老李頭紅著眼撲上去。

  一刀劈落,柴刀斷成兩截。

  老人栽倒在血泊里,緊緊抱著被一刀捅穿的孫女,喉嚨里,只剩下一句嘶喊:

  「會有人來的……官軍……會來的……」

  火光里,沒人應他。

  整個太平堡,婦孺的慘嚎、馬匹的嘶鳴、房梁塌落的轟響,混進沖天黑煙,一路向南飄。

  日頭西斜時,契丹人像蝗蟲過境,留下遍地焦土。

  站在保州城頭朝南望,遠近燃起無數煙柱,有的是示警的烽煙,更多的,是被點著的村莊。

  入夜,半個天空被火和血染成刺目的紅,那紅色里,藏著千千萬萬個老李頭最後那句沒人應的嘶喊聲。

  ……

  八月十五。

  五萬鐵騎長驅直入,鋒刃所指,橫掃河北十餘州縣。

  鎮北軍疲於奔命,為保重鎮,全縮進堅城閉門死守,再無力分兵去救鄉野。

  滄州、瀛州、冀州等地,各地鄉民自發聚兵結寨,手持刀矛、棍棒、農具,直面契丹鐵騎,以血肉軀殼展開殊死搏鬥。

  河北自古悍勇成性,尚武成俗,鄉縣武館林立,遊俠拳勇之風盛行,民間多有習練筋骨、熟通戰陣之人。

  承平歲月,鄉民習武只為強身護身;國難當頭,山河傾覆、官兵難援,無數布衣百姓棄耕南逃,也有不少人憑著一腔血性留守故土,死在鐵蹄之下。

  偌大河北平原,曠野無防,腹地空虛,被契丹鐵騎殺得血流成河。

  可老李頭那句話,到底沒白喊。

  八月二十一,轉機來了。

  駐防德州、聊城一線的西隴衛,連夜拔營北上。半道上,與從開封趕來的開封衛合兵一處。

  兩軍主將就著一盞油燈合計了一宿,把伏擊點定在一處隘道。

  那隘口兩側是陡坡,中間一條窄路。騎兵一旦鑽進去,就甭想擺開陣勢。

  開封衛先派一支小隊進谷露頭,故意裝成潰兵,連滾帶爬往裡退。

  契丹前鋒這三千輕騎,從河北一路殺來,村堡見一個破一個,早把中原兵馬看成了泥捏的。

  領頭的千夫長一瞧對面就這麼點殘兵,連斥候都懶得撒。

  這一路從河北殺過來,村堡見一個破一個,連像樣的抵抗都沒遇上幾回。中原的兵,在他眼裡早成了泥捏的。

  「追!一個別放跑!」

  他催馬就沖,三千騎跟在後頭,蹄子踏碎谷口的碎石,一窩蜂湧了進去。

  谷道窄,兩側是陡坡,三千騎衝進去,前後拉成一條長龍。

  坡頂上,一聲號角。

  兩翼的伏兵射出了密密麻麻的箭雨。

  頭一輪沒瞄人,專射馬。

  戰馬吃了箭,驚得人立起來,把背上的騎手甩進人堆。後頭的馬收不住,撞上前頭的馬,前頭的想退,又被後頭堵死。自己人踩自己人,慘叫蓋過了馬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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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夫長這才回過味來。

  中計了。

  他沒有慌,契丹腹心軍不是吃乾飯的,這種死地他也不是沒鑽過。

  「下馬!結陣!」

  騎兵翻身下來,背靠背圍成一團,刀盾朝外,箭射在盾上叮噹響,一時半會兒還真破不開。

  這幫人是王帳養的兵,吃王帳的肉,穿王帳的甲,悍勇是刻在骨頭裡的。圍成陣,竟還想往谷口硬沖。

  坡上的人看得出來,這不是烏合之眾。

  「殺!」

  龐大彪從坡後繞出來,第一個撞進谷口。大刀劈下去,當頭一個契丹兵連人帶盔劈成兩半。

  「弟兄們,給河北的鄉親們報仇!」

  他這一嗓子,底下人全紅了眼。

  這一路北上,沿途的焦村、燒塌的堡子、抱著孩子死在門口的老人,他們都看在眼裡。

  周振、吳奎、郝猛、牛百,各帶一部,從四面扎進人堆。

  契丹人想結陣,可谷道太窄,三千人擠成一團,弓拉不開,刀也掄不開,連轉個馬身的空當都沒有。

  再悍勇的漢子,使不上力氣也是白搭。

  有個契丹百夫長被逼到崖邊,拚了命想往坡上爬,被牛百一刀剁了腳踝,整個人滾下來。

  牛百一邊砍一邊罵:「在河北橫得很啊,這會兒怎麼不橫了?」

  打不到一個時辰,谷里就鋪滿了屍體,血順著石縫往低處流。

  幾名千夫長聚到一處,想奪路突圍,一行人衝到谷口,迎面正撞上龐大彪。

  「哪兒跑!」

  龐大彪刀光一晃,人頭落地滾到馬蹄底下。

  三千前鋒輕騎,活著逃出谷口的,一隻手數得過來。血水順著窄道往外淌,把半條溪都染了。

  勢如破竹的契丹東路軍,攻勢驟然一滯。

  消息傳出去,那些還縮在孤城裡死守的鎮北軍,第一回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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