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7章 契丹出兵

  耶律延沉默了下來。

  契丹壓在頭上幾十年了,每年秋天,女真各部都得給契丹送東珠、送人參、送海東青。

  交不上數,就得拿部族裡牛羊或者女人頂。

  女真人沒辦法,只能去打大幹邊關,搶糧食,搶布匹,搶鐵器。搶回來的東西,還沒捂熱,大頭就要送去契丹王帳。

  剩下那點,才輪得到自己過冬。

  耶律延小時候,親眼見過契丹使者來王帳挑女人,老族長還得在一旁賠著笑。

  這口氣,女真人咽了幾十年。

  如今黑水部靠著鐵林谷的商路,靠著林川給的圖紙、高爐、鐵料,剛把腰杆撐直一點,契丹人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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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萬契丹鐵騎,現在根本沒法打。

  更何況,來的是腹心軍,契丹王帳親養的兵。

  那可不是秋天出來收貢的散騎,也不是邊地頭人臨時湊出來的烏合之眾。

  那批人吃王帳的肉,穿王帳發的甲,馬是各部挑上去的好馬,弓也是專門配的硬弓。前鋒探路,中軍壓陣,後隊運糧,連放牧的奴兵都有人管。

  真打起來,他們不會傻乎乎衝進山口送死。

  他們會先斷水源,再截牧道,最後放火燒林。黑水部的老人、女人、孩子、牛羊,全會被拖在路上。

  到那時候,刀再快也沒用。

  他咬了咬牙:「撤,往山里走。」

  「王爺!」耶律提跳起來,「那幾十座高爐怎麼辦?好不容易壘起來的,礦石堆了半山,說不要就不要了?」

  阿古台也急了:「還有新打的刀!咱們現在有鐵,有甲,有硬弓,男丁都能上馬,未必一口就讓他們吞了!」

  耶律提攥著拳頭:「對!契丹人也是肉長的。咱們以前怕他們,是因為手裡沒鐵器,可現在不一樣!」

  「就算能打,現在也不是打的時候。」

  耶律延看著他們,

  「漢人有句話,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黑水部還沒有到能跟契丹人正面掰腕子的時候。硬湊上去,死的不是刀,是人。」

  耶律提憋了半晌:「可爐子一砸,族人會罵。」

  「讓他們罵。」

  耶律延看向他:「你去過鐵林谷,見過林川手底下的兵。你說,咱們現在像不像他們?」

  耶律提被問住了。


  那不是人多就能湊出來的。

  他低聲道:「不像。」

  「那就別裝。」耶律延說道,「林川能把蒼狼部打散,可不光是因為他手裡有火器,還有一群聽令的兵。咱們有什麼?若來的只是三萬契丹人,或許還能一戰,可現在是二十萬!」

  「高爐拆不走,就砸。風箱能拆就拆,拆不了也砸,鐵砧、錘頭、模具,全帶走。圖紙在咱們手裡,鐵匠在咱們手裡,人還在,就能重起爐子。」

  耶律延轉頭看向親衛。

  「傳令,今晚起遷。」

  ……

  很快,黑水部遷徙的號角吹響了。

  低沉的牛角聲從王帳傳出去,一道接一道,傳向河谷、山坡、林邊的各個營地。

  黑水部數萬人,分散在幾條河谷和山前草場裡,幾十個部落靠著高爐和礦場聚成一大片。

  號角一響,所有人都動了。

  女人把氈帳拆下,捲成粗捆,綁上牛車。老人把陶罐里的鹽倒進皮袋,捨不得的木碗也塞進去。

  只不過高爐那邊,遇到了阻礙。

  爐火被封,風箱拆下,幾個老鐵匠圍著爐身轉了半天,誰也不肯先動錘。

  耶律提趕到時,見一群人站著不動,火氣上來。

  「幹什麼?等契丹人來給你們發工錢?」

  一個白鬍子鐵匠抬頭。

  「萬夫長,這爐子能不能不砸?」

  耶律提下馬,走過去,看了看那座爐子。

  爐壁被熏得發黑,旁邊還堆著沒來得及用完的礦石。

  說實話,他也捨不得。

  這些爐子,就是如今黑水部的底氣。

  可捨不得也得砸,不然,就被契丹人學去了。

  耶律提一把抓過鐵錘。

  「爐子死的,人活的,等咱們安穩了,再壘十座,二十座。到時候你想睡爐邊上都沒人管你。」

  說完,他掄起錘子砸了下去。

  ……

  王帳外,宋大妃坐在車裡,聽著外頭人喊馬嘶。

  瑾娘娘這個名字,早就離她而去了。

  如今她拿回了本姓,底下人見了她,都恭敬敬喚一聲「大妃」。

  因為她是耶律延的女人,是黑水部王爺迎進帳的妻子。

  她還記得頭一回有人這麼叫她的時候,她愣了好半天,沒反應過來這聲「大妃」喊的是自己。

  去年冬天,她隨著送親的隊伍踏進黑水部營地。漫天風雪,氈帳連成一片,腥膻味順著風往鼻子裡灌。

  她攥著那瓶趙景淵塞給她的春陽散,手心裡全是汗,心裡盤算的全是怎麼把那藥用在耶律延身上。

  可耶律延睡她的第一個晚上,就跟她說了一句話:「你不是什麼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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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當場就軟了。

  她以為自己死定了,冒充皇室嫡女,欺瞞和親,這在哪一族都是剝皮抽筋的死罪。

  可耶律延沒殺她,還給了她名分——金帳里的正妻,黑水部的大妃。

  她想不通,一個識破了她底細的人,憑什麼還要留她,還要待她體面。

  後來她漸漸看明白了一點。

  耶律延要的不是什麼大幹公主,他要的是「大幹把嫡女送來和親」這個名頭,至於車上坐的究竟是公主還是宮嬪,蠻族的王爺壓根不在乎。

  她是真是假,都不耽誤這盤棋。

  白山黑水的日子,當然比不上王府,更比不上京城。

  帳子四面漏風,夜裡凍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疼;吃的是半生不熟的羊肉,腥氣直衝嗓子眼;喝的奶帶著一股膻味,她端起碗就想吐。

  頭一個月,她夜夜躺在那張陌生的氈褥上,眼睛瞪著帳頂,一遍一遍想著一了百了。

  繩子、刀子,都能讓她解脫。

  可每回手伸到一半,她腦子裡就蹦出濟兒那張小臉。

  她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這世上就再沒有第二個人,會拚了命去想著把濟兒找回來。

  就為了這一個念想,她活了下來。

  而現在……

  她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不能死了。

  因為她有了身孕。

  她輕輕把手覆在微隆起的小腹上,指尖一點點描著那道曲線。

  肚子裡這個,是耶律延的骨肉。

  是那個把大幹邊關劫掠了幾十年、手上的血洗都洗不乾淨的女真人的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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