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8章,內獄滅口

  劉文清的後背一陣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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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團結?」他下意識問道。

  「天底下有大把讀書人,學問不差,人品不差,可一輩子沒人提攜,被堵在獨木橋外面過不去。」林川的語氣鬆弛了幾分,「華夏學社給他們一條新路。不靠拜山頭,不靠遞帖子。你有本事,你能做事,你就能出頭。」

  「怎麼拉攏?」

  「各地書院的山長學官裡頭,不全是劉正風的人。有些是被裹挾進去的,有些是當年不得已站了隊。給他們一個台階,讓他們看到另一條活路,自然有人願意轉頭。」

  「孤立呢?」

  「劉正風的核心圈子,那些當年吃了蘇明哲案紅利、一輩子的前程都建在冤案上的人——」

  林川的聲音冷了下去。

  「把他們跟普通士林切割開來。讓天下人看清楚,這幫人不是什麼清流名士,是一群踩著死人骨頭往上爬的蛆蟲。」

  劉文清眼皮跳了跳。

  這位護國公說話,當真是不留半分情面。

  「那最後一批呢?」他啞聲問道。

  「最後那批,就是劉正風本人,和他身後那位。」

  林川的目光沉下來。

  「二十年前的舊案一旦翻出來,這些人就不是什麼士林泰鬥了,而是附逆,是構陷,是結黨弄權。到那時候,打不打都無所謂。」

  「他們自己就塌了。」

  院中的樹上忽然響了一聲,一隻烏鴉撲棱著翅膀從枝頭飛起,掠過屋檐,沒入暮色。

  劉文清盯著那個黑影消失的方向,忽然開口道:

  「公爺,老朽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今天不當講的話說了不止一句了。」

  林川笑了笑,「再多一句也無妨。」

  劉文清思忖片刻,開口道:「團結、拉攏、孤立、打掉——這四步,可有一個前提。」

  「什麼前提?」

  「得有人信。」

  劉文清看著他的眼睛。

  「天底下被欺負了二十年的讀書人,早就被打怕了。您跟他們說有一條新路,他們如何相信?」

  林川的笑容收了起來。

  「所以,」劉文清接著說道,「公爺需要一個人,替您去跟他們說話。不是用權勢壓,不是用利益誘,而是用他們自己人的身份,告訴他們——這一回,是真的。」

  林川看著他。

  劉文清的目光沒有躲。

  兩個人對視了幾息。

  林川突然轉移了話題:「劉大人,你到長安來,除了幫我理民生,還有一件事得勞煩你。」

  「公爺請講。」

  「替我寫幾封信。」

  劉文清怔住了。

  「寫給誰?」

  林川看著他的眼睛——

  「寫給你在各州還聯繫得上的那些老朋友。當年因蘇明哲案被黜免、被趕走、被發配的那批人。」

  「你說得沒錯,得有人信用他們自己人的身份,告訴他們——這一回,是真的。」

  劉文清的腦袋嗡的一聲。

  胸口像是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原來公爺等的,就是這句話。

  那些人。

  那些被碾碎了前程、被撕碎了名聲、被丟到天涯海角去自生自滅的人。

  二十年了……

  他低下頭,心中滾燙,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噙淚,目光決然:

  「老朽……試試!」

  ……

  ……

  盛州。

  刑部內獄深處,一間密閉的牢房。

  方德庸恐怕這輩子都忘不了燈油的那個味道了。

  他整個人縮在牆角,渾身冰冷,只有後腦勺是熱的,因為他哆嗦得一直在磕牆。

  牢房裡的油燈明晃晃的,一直都亮著。

  每隔一段時間,燈光暗下來的時候,就有人進來添燈油。鐵門咣當一聲,他的魂魄就被嚇走一分。對方添完燈油,什麼也不說,就會站在那兒看他幾息,然後再離開。

  七魂六魄現在還剩了多少,他自己都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自己渾渾噩噩到現在,覺也睡不著,原本還有些清醒的腦子,已然有些木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裡面到底待了多長時間。

  內獄沒有窗戶,根本就看不到天色是白天還是晚上。最開始頭兩個時辰他還數燈油,就是加了幾次油,差不多就代表過了幾炷香。但是後來數著數著就記不清。

  腦袋裡面太多東西,想這個又想那個,亂七八糟攪成一團。

  邢卜通走之前說的最後那句話,越來越清晰——

  「你覺得他第一個念頭,是救你?還是滅口?」

  方德庸使勁掐著胳膊,逼著自己稍微清醒一點。

  不可能被丟下的……

  他心裡一直跟自己說著。

  這麼多年,替上頭做了那麼多事,手上沾了多少不乾淨的東西。

  上頭一定會來救他的。

  肯定會的。

  可這個念頭,在一個時辰前聽到邢卜通帶進來的那個消息後,開始坍塌,越來越不確定了。

  ——城南方家,全被帶走了。

  他雖然並不在乎方家老少的性命,可這件事本身的含義,他是懂的。

  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了啊……

  ……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外面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有人在跟獄卒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方德庸把耳朵豎起來聽,只能聽到幾個字,什麼「上頭」、「提審」、還有什麼「讓開」。

  然後,獄卒腳步聲就漸漸遠去,接著,外頭安靜了下來。

  方德庸皺起眉頭。

  在內獄裡面,正常情況下獄卒是不會被打發走的,除非來的人品級很高,或者……

  他的心忽然懸了起來。

  就在這時,鐵鎖嘎啦一聲,有人在開鎖。

  方德庸心頭一驚,整個人條件反射般地站了起來,縮到了最裡頭的牆角。

  牢門推開,一個人閃了進來。

  那人身上披著斗篷,帽子邊沿壓得很低,臉都藏在燈影裡頭看不清楚,就只露出一截下巴,線條硬朗。

  「方大人?」斗篷下面那張嘴,輕輕開了口。

  方德庸全身緊繃,他拼命想從那截下巴上面認出點什麼,但逆著燈光,實在是看不清。

  「你……你是誰?」

  那個人低聲笑了一下。

  「方大人受苦了。」

  「你、你是來救我的?」

  「大人讓我來問問……」

  大人。

  方德庸渾身打了個激靈。

  「……進來之後,有沒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沒有!!」

  方德庸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沒有!一個字都沒有說!邢卜通審了我好幾遍,什麼都沒有問出來!」

  他沒有提自己差點尿褲子的那件事。

  方德庸心頭突然有了一絲光亮。他好像明白了什麼,能把獄卒輕鬆調走的人,還能是什麼人?只有大人才有這種手段。

  那人點了點頭,語氣里滿意了不少。

  「那就好。來,我先把方大人的鐐銬給打開。」

  鐵鏈子嘩啦一響,方德庸趕緊上前兩步,舉起雙手。

  他激動地眼淚都要下來了。

  大人果然沒有放棄自己,自己果然還有用!

  對方緩步走過來,默然伸手,掌心中,赫然多了一截麻繩。

  方德庸心頭狠狠一顫——

  不是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