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0章,死的價值

  「我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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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近響起其他人的聲音。

  「我還有三支。」

  「誰他媽把老子的箭囊踩了!裡頭還有兩支呢!」

  「那是老子的箭囊!」

  「你的上面有記號?」

  「有!老子在上面刻了個王八!」

  「哪呢?」

  「你看這兒!」

  「……那確實是你的。」

  溝底幾個人嗤了一聲,笑了半口氣又憋回去了。

  在這種當口上還能扯淡,也就鐵林軍的兵幹得出來。這幫人在屍堆里待久了,拿死當笑話講,講完了該拼命還拼命。

  又一輪箭落下來。

  這回箭矢破空的尖嘯比之前低沉。

  對面騎兵的圈子縮了二十步,射程近了,箭的力道也大了。有支重箭從正上方落下來,直接釘穿了一面木盾,箭頭從盾面背後探出來半截,差兩寸就戳進盾後面那個漢子的腦門。

  那人看著眼前晃悠的箭尖,整個人僵了一息。

  然後他把盾舉高了兩寸。

  一個老獵手趴在溝沿底下,伸手拽住了一個倒在溝口的羯兵屍體,他連拖帶拽把那具死屍拉過來,翻了個面往頭頂上一蓋。

  箭扎在死人背上,噗地一聲悶響。

  沒穿透。

  老獵手眼睛亮了。

  「這玩意兒好使!厚實!」

  旁邊兩個漢子一看,也去拖。

  溝口屍體多,有的是。

  兩個人一人拽一條胳膊,把一個死掉的羯兵從碎石堆上拉過來。屍體太沉,拖到一半卡在石頭縫裡,一個漢子一腳踹開石頭,另一個把屍體翻了個面,胸甲朝上,往頭頂一架。

  箭落下來,扎在死人胸甲上,噗噗噗,還有一聲當。

  「日他娘,有鐵片!」

  消息沿著溝底往兩邊傳開了。不用誰吩咐,動作快的已經在拖第二具、第三具了。

  溝東端,一個涇河部漢子選了個胖的,拖過來一看,後背插著根斷矛。他把斷矛拽了,翻過來蓋在頭頂。

  旁邊一個獵手嘀咕了一句:「你還挑。」

  壯漢白了他一眼:「擋箭的東西,當然挑厚的。」

  箭扎在死人身上,有的嘣嘣響,有的噗噗悶,有的噗噗中間夾了幾聲噹噹,鐵甲的聲和皮甲的聲不一樣,皮甲和皮甲也不一樣。

  有具屍體身上已經插了二三十支箭,像只刺蝟。底下扛著的兩個漢子咬著牙不換手,屍體上滴下來的血順著他們的手腕往下淌,淌到臉上,也不擦。

  「操,這狗日的活著沒用,死了倒挺好使。」

  旁邊的傢伙接了一嘴:「你輕點說,萬一他在底下聽見了……」

  「聽見又咋地,他還能爬起來咬老子?」

  「萬一真爬起來呢?」

  「那正好,老子讓他站著擋,省得我舉著累。」

  兩個人頂著死人哈哈大笑。

  周圍的人也在笑。

  沒別的,就覺得這一夜過得格外爽快。

  這些部落的漢子,被羯族欺負了這麼久,今天算是出了一口惡氣。殺是殺了,擋是擋了,連死了的敵人都沒閒著,還在替自己扛箭。

  大牛蹲在溝底,掃了一圈。

  幾百號人縮在這條破溝里,舉著屍體當盾的,拿斷矛當拐棍的,靠著溝壁喘粗氣的,按著傷口不讓血往外冒的。身上的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哪些是馬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把斬馬刀,刀身上的血凝成了黑紅色的殼。

  這副德行要是讓公爺瞧見了,不知道該夸還是該罵。

  大概率是先罵一頓再夸。

  外面騎兵的圈子還在轉,箭還在不斷下落。

  但溝里的傷亡確實降下來了。

  屍體擋箭這招雖然埋汰,但太他媽管用了。穿著皮甲的羯兵死屍厚實得很,普通拋射的力道根本扎不透。

  活著的時候是殺他們的敵人,死了反過來替他們擋箭。

  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麼荒唐。

  大牛往北面看了一眼。

  隊伍走了這麼久,算腳程,該踏上渭水冰面了。拖著鐵鏈的人走得慢,但也不至於慢到現在還沒到河邊。

  他又看了眼東邊的天。

  有光了。天邊最底下那層灰白,打獵的人管這叫「魚肚光」,看見這道光,天亮還有小半個時辰。

  小半個時辰。

  對面幾百騎還在繞圈射。

  箭是有數的,但射完了箭,對面肯定還有別的法子。

  戰場上沒有一招管用到底的東西。

  公爺說過,連火器都不行。總有克制的法子,最終拼的是人。

  孫老六從溝底挪過來,箭囊空了,弓掛在背上沒用了,手裡換了把刀。

  「大牛哥,差不多了吧?」

  大牛沒應聲。

  「隊伍走了快一個時辰了。」

  孫老六壓低嗓門,「就算拖著鏈子,也該到河邊了。」

  大牛還是沒說話。

  他蹲在溝底,拿斬馬刀在碎石上磕了兩下,刀身上凝住的血塊碎了幾片,露出底下還算亮的刀鋒。

  「再等一刻。」

  「為啥還要等?再等下去——」

  「現在走,他們追上來,看到前面的隊伍怎麼辦?」

  孫老六愣了一下,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他看了看東邊那道越來越亮的灰白光,又看了看大牛的臉,點點頭。

  溝里有人在低聲罵娘,也有人在給旁邊的人綁傷口。一個涇河的漢子把自己的褲腿撕了一條下來,纏在鹿角寨一個獵手的小臂上。獵手嘶了一聲,罵道:「你他娘輕點。」

  「你忍著,綁緊了才不流血。」

  「老子知道,但你那手勁跟擰麻繩似的——」

  「嫌我綁得不好你自己來。」

  「我手廢了你沒看見?」

  「老子眼瞎。」

  涇河漢子埋頭繼續纏,纏完了打了個死結,拍了拍獵手的肩膀。兩個人靠著溝壁坐下來,都不說話了。

  一個時辰前他們還不認識。一個是涇河放羊的,一個是秦嶺獵鹿的。現在擠在同一條爛溝里,身上沾著同一種血。

  阿木古從東端挪過來,狼牙棒拄在地上當拐棍。他那條受傷的胳膊已經腫了一圈,布條下面的血幹了又濕,濕了又干,糊成了黑紅的一坨。

  他噗通一屁股坐在大牛身旁:

  「三百多號人蹲在這條溝里挨了大半夜的刀和箭,換的就是那些人能多走幾里路,值不值?」

  大牛沒想這個問題。

  狗哥下令的時候,讓各隊的百戶自行判斷,自行把握。他覺得該救那兩千人,畢竟他們都是漢人,都是百姓,都是別人的爹娘、別人的家人。

  鐵林軍為什麼而存在?

  他把斬馬刀擱在膝蓋上,拿拇指試了試刃口。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看溝里那些還能動的人。

  舉著死人當盾的,還在舉。綁著斷手的,還在罵。剛才還在笑的,現在在喘氣。剛才在喘氣的,現在在給別人遞水。

  都是些什麼人呢?

  放羊的、獵鹿的、砍柴的、打鐵的。

  一個月前還在各自的山溝里過各自的日子,現在,是兄弟了。

  大牛咧嘴一笑,沒答阿木古的話,反問了一句——

  「你為啥非得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