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8章,夜色突襲

  青壯被殺了一茬又一茬,剩下的不是老弱就是婦孺。

  有力氣的都被征去修城牆、挖壕溝、背石頭。一天干十二個時辰,換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干不動了,就沒有粥,沒有粥了,就只剩一條路。

  苟活的法子有很多。給羯族人種地,給羯族人放馬。有手藝的打鐵、編筐、鞣皮子,掙一口吃食。沒手藝的就賣力氣,力氣賣完了就賣命。

  有個瘸腿老頭在城南門口擺了個修鞋攤子。每天天不亮就蹲在那裡,給路過的羯兵補靴子。補一雙靴子,賞半個餅。有時候羯兵心情好,多扔半個。心情不好,一腳踢翻他的攤子,針線錐子撒一地。

  老頭趴在地上一個一個撿,撿完了,繼續蹲著等下一雙靴子。

  有人問他,你就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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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看了問話的人一眼。

  「恨有什麼用?恨能當飯吃?」

  停了兩息,又加了一句。

  「我家裡還有個孫女。」

  就這一句話,什麼都不用再說了。

  ……

  長安城外的羯騎大營,開始成建制地往城內轉移。

  西梁王徹底放棄了野戰的念頭,採用了石虎的戰術,五萬騎兵分批入城,各營按區域劃分,往外郭城的各坊填。

  隨之一同轉移的,是數萬綁著鎖鏈的漢人百姓。

  他們原本被拴在城外各營地周圍當盾牌用。鐵鏈鎖著腳踝,一串接一串,風吹日曬了一個多月,不少人的手腕腳踝已經爛了。

  進城後,他們和羯人混編,要打散了揉在一起。

  話是這麼定的,可到了底下執行,又是另一回事。

  羯兵打心眼裡瞧不起漢人,同住同吃?門都沒有。羯兵占正屋,漢人塞偏房、塞柴棚、塞牲口棚。有的坊里偏房不夠,直接讓漢人蹲在院子裡的檐廊底下。

  大冬天的,凍得打哆嗦,縮成一團。

  好處是不用在城外挨凍了。

  壞處是,進了城,城門一關,四面都是牆,跑都沒地方跑。

  在外面的時候,鐵鏈松一點的,夜裡還能想想辦法。沿著溝壑爬,貼著草叢摸,運氣好的,真有人跑掉過。可進了城,坊門有羯兵守著,街口有巡哨轉著,再也沒機會逃掉了。

  漢人被趕進城的那天,城南永寧坊的一個老婦人站在巷口,看著那些被鎖鏈串著的人一排一排往裡走。她手裡端著一碗水,想遞過去,被羯兵一巴掌打翻了碗。

  碗碎了,水灑了一地。

  婦人蹲下去撿碎碗片,手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滴在水漬里,淚水也滴在水漬里。

  鎖鏈上的人從她身邊經過,低著頭,拖著腳,鐵鏈在石板上拖出一片刺耳的聲響。

  有個被鎖著的年輕人路過她面前時停了一下,前面的人被鏈子拽了一個踉蹌,罵了一句。年輕人繼續往前走,回頭看了那婦人一眼,滿臉是淚。

  他沒敢喊娘。

  ……

  同一天夜裡。

  一支隊伍趁著夜色突襲了一座尚未轉移完畢的羯人外營。

  這處大營緊貼著一片河灘窪地,接到撤入城內的命令,輜重和人馬已經走了一半,還剩一半輜重沒有裝完,以及一千羯騎加上兩千多個鎖鏈漢人。

  按照二狗定下的編制,過河的二十路人馬,每一路千人隊裡頭都塞了一個鐵林軍的百人隊。

  各部族的人野性夠足,膽子也不缺,缺的是章法。一窩蜂衝上去能砍人,撤退的時候也能一窩蜂跑散架。

  百人隊的作用,就是那根定海針。

  灰岩部跟的這一路千人隊,帶隊的百戶是大牛。

  阿木古知道大牛是他們帶隊百戶的時候,還愣了愣神。這不是那個總跟他念叨那頭雜毛公羊的憨貨嗎?

  不過雖然看著像個憨貨,安排事情卻是讓人服氣得很。

  大牛說了,行軍路上,走哪條溝、翻哪道梁、在哪歇腳,全聽阿木古的。大牛隻管三件事:走的時候隊形不能散、歇的時候哨位不能斷、打的時候誰先上誰先撤各部怎麼配合。

  就這三條,沒有一條是廢話。

  兩天的行軍下來,阿木古心服口服。

  這漢子把自己那一百號鐵林軍弟兄管得服服帖帖。行軍不掉隊,紮營不擾民,連拉屎都挖坑埋上。

  灰岩部和其他部落的獵手們嘴上不說,心裡頭都在掂量。

  入夜,雪更大了。

  隊伍趴在河灘窪地北側的溝壑里,距離羯人外營不到三百步。大牛蹲在最前頭,扭頭看阿木古。

  「西北角那有個哨,三十步,先解決了。」

  阿木古點點頭。

  大牛從身後拎出一個人來。那人是百人隊裡射術最好的,姓孫,都叫他老六,鐵林谷的老底子,四十步內箭無虛發。

  孫老六摘了弓,貓腰往前摸了十幾步,找了個枯草叢蹲下來。

  大牛又看了阿木古一眼:「你的人,嘴裡咬上東西。進了營不許喊,砍完就跑。」

  阿木古點點頭,吩咐下去。

  哨兵換了第二輪崗,打了個哈欠。

  嘣。

  弓弦響了一聲。

  哨兵一腦袋栽了下去。箭從三十步外飛過來,穿進他的喉嚨,箭杆從後頸探出半截,連聲都沒哼出來。

  緊接著,西北角的草叢裡衝出了黑壓壓一片人影。

  沒有喊殺聲。

  沖在最前面的是幾個灰岩部的獵手,嘴裡咬著木棍,腳上裹著破麻袋片子,踩在雪上幾乎沒有聲響。

  大牛帶著百人隊跟在後頭,間隔二十步。

  營地西側的柵欄被三個人用力掀翻,鐵林軍沖了進去。

  後面烏泱泱的各部落漢子,手裡拎著各式各樣的傢伙,彎刀、獵叉、長矛、棍子,什麼趁手用什麼,也跟著沖了進去。

  阿木古的灰岩部,人雖然不多,只有一百多個,但他們都是獵戶出身,摸黑走山路是祖傳的手藝,天生擅長暗中獵殺,尤其是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夜裡,殺的又是羯人。


  阿木古狼牙棒掄圓了砸在一個羯兵的肩膀上,血濺了他滿臉。

  帳篷里的羯兵慘叫起來,驚醒了其他帳篷里的人。羯兵紛紛衝出來,有的只穿了單衣,有的連靴子都沒來得及蹬。一個百夫長衝出來,手裡攥著彎刀,劈頭蓋臉就朝最近的人影砍過去。

  砍的是自己人。

  夜裡黑燈瞎火的,誰認得清誰?

  那個被砍倒的羯兵慘叫一聲,百夫長這才看清,罵了一句,扭頭往另一個方向撲。

  大營徹底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