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7章,和尚的經

  困和尚閉著眼。

  經文從他嘴裡一字一句地往外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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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木魚的節奏,沒有法會上拖腔拿調的唱念。他就是在慢慢地念,念給腳底下這片泥地聽,念給頭頂上那幾排鐵鉤子聽。

  風從街尾灌過來,吹得鐵鉤子叮噹響。

  他年輕的時候,在廟裡待過。

  那時候師父教他念經,說經文是渡人的船,要一字一字地念。

  念得誠了,佛祖聽得見。

  他信了十幾年。

  後來廟被燒了,師父被砍死在大殿前頭。

  臨死前師父還在念經,念到「若有眾生不孝父母」那句的時候,刀落了下來。

  佛祖沒聽見。

  困和尚從廢墟里爬出來的時候,渾身是血,蹲在地上撿師父的念珠。

  念珠斷了線,木珠子灑了一地,他撿了半天,發現少了一顆。

  那顆珠子再沒找著。

  從那天起,他把剩下的珠子串回去,掛在脖子上。

  也是從那天起,他不在佛堂里念經了。

  他上了西梁山,當了匪。

  現在,他站在這排鐵鉤子底下,把念珠從脖子裡扯出來,攥在手心。

  珠子被汗磨得發亮,少了一顆的位置用一截麻繩打了個結,補了這些年。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跪在地上的老人抬起頭。

  年輕婦人懷裡的嬰兒不哭了。

  更多的人從巷子裡走出來,烏泱泱地,跪在了地上。

  哭泣聲蔓延開來。

  困和尚念到一半,停了下來。

  他睜開眼睛,看著架子上的那一排排鐵鉤子。

  最末端的幾個鐵鉤子,比別的低了半尺。

  別的鉤子掛大人,它們掛小的。

  佛說眾生平等。

  可眾生從來就沒平等過。

  鐵鉤子底下掛過的那些人,有名有姓,有兒有女,有人嫁了幾十年,有人才七八歲。他們做錯了什麼?憑什麼被掛在鉤子上按斤稱?

  佛不會回答。

  經書上翻遍了,也沒這個答案。

  所以他選了一條別的路——禪杖,鐵甲,上陣殺人。

  他面朝木架,雙手合十。

  大棒槌站在街口,沒往裡走。他覺得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站在那裡。可他也沒走。他就那麼靠在牆上,一隻手搭在斬馬刀的柄上,聽著困和尚念經。

  從鐵林谷到中原,從山東到關中……

  他跟困和尚搭夥這些年,從沒見過這和尚這副模樣。

  平日裡滿嘴跑馬車,阿彌陀佛也好,金剛怒目也好,操你姥姥也好,那都是這禿驢的皮。

  而現在念經的這個,是和尚。

  困和尚轉過身來,看著身後大片跪在地上的人群。

  「我不知道你們叫什麼。」

  「我這個和尚,不正經。不守清規,不吃素,殺人比念經多。」

  「要是廟裡的師兄弟還活著,定會罵我是佛門敗類。」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我師父死的時候念了一輩子的經,佛祖沒救他。刀落下來那一刻,佛在哪兒?」

  「我那會兒就想知道,經是念給誰聽的?」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跪著的那些人。

  「後來我跟了一個人。」

  「他不念經,不拜佛,不信天不信地。可他做的事,比在廟裡磕一萬個頭管用。」

  「他給窮人飯吃,給流民地種,給老弱看病。打鐵打刀,建寨子修牆。党項人來了他殺党項人,羯人來了他殺羯人。誰禍害百姓,他殺誰。」

  困和尚抬手指了指那排鐵鉤子。

  「你們知道我為什麼站在這兒念經?」

  沒人回答,甚至沒人抬起頭來。

  「我念經……不是因為念經能把死去的人念回來。」

  「念不回來的。」

  他搖了搖頭,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是因為我沒別的能耐了!」

  他用力咽了一下,伸出手,指著鐵鉤子下面那片發黑的泥地。

  「我殺了很多人。這輩子殺的人,夠填三條溝。有人說我造了孽。」

  「可是你們告訴我——」

  他伸出手,指著鐵鉤子下面那片發黑的泥地。

  「這些人,是誰造的孽?」

  有人嚎啕大哭出聲。

  「我師父念了一輩子經,沒攔住一把刀。我殺了幾年人,把那些拿刀的王八蛋砍了。你們說,佛在哪兒?」

  風從街口灌過來,鐵鉤子叮叮噹噹碰在一起。

  困和尚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佛不在廟裡。」

  「佛不在經書里。」

  「佛要是在,就該在刀刃上。」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淚水,只有火焰。

  「我替他們念這一段,也不是要渡他們上西天。」

  「西天在哪兒我都不知道。」

  「我就是想讓他們知道,有人來了。」

  「雖然來晚了。」

  「但還是來了。」

  他把念珠重新掛回脖子上,那個缺了一顆的結扣正好貼在脖子上。

  他拿起禪杖,杖底在泥地上重重戳了一下。

  「從今往後,誰再敢把活人掛在鉤子上——」

  「貧僧一杖一個。殺到這條禪杖爛了為止。」

  他轉過身,跪下,朝著那些鐵鉤子,磕了一個頭。

  磕完這一個頭,他站起來,雙手合十,重新開始念《往生咒》。

  當年在廟裡背的那些經文,他以為自己忘了。

  一個字都沒忘。

  只是那時候念給佛聽,佛不應。

  如今念給人聽,人聽見了。

  跪在地上的百姓越來越多,哭聲也越來越多。

  有人在磕頭,有人念叨著親人的名字,有個老頭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娃兒——」,喊完就伏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困和尚一遍念完,接著念第二遍。

  念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的聲音變了。像是從胸腔最底下的地方翻上來的。

  他這輩子走的路,沒走錯。

  跟的人,沒跟錯。

  佛渡眾生,靠的不是木魚蒲團。

  靠的是——

  誰手裡有刀,誰替蒼生擋著。

  這才是他的佛法。

  是慈悲。是因果。

  你造了什麼孽,就受什麼報應。

  佛不來收,貧僧來收。

  師父,你的經沒白教。

  只是你那個年月,光念經,不夠。

  得有人動手。

  他念完最後一個字,把禪杖扛在肩上,深吸了一口氣。

  街上跪滿了人,黑壓壓一片。日光從屋檐上方照下來,照在那些枯瘦的肩膀上。

  「往生淨土,再不受苦。」

  他轉過身,迎著日頭,往城西走。

  禪杖拄在地上,一步一聲悶響。

  大棒槌跟上來,走了一段,從懷裡掏出一塊肉乾遞過去。

  困和尚接過來,咬了一口。

  「好吃不?」

  「硬。」

  「公爺說了,到了長安請你吃軟的。」

  「老子喜歡啃硬的。」

  困和尚嚼著肉乾,走了一段路,忽然開口。

  「棒槌。」

  「嗯?」

  「你說,佛要是真有,他長什麼樣?」

  大棒槌想了想:「不知道。沒見過。」

  「我覺得吧——」

  困和尚把肉乾咽下去,擦了擦嘴,

  「不一定是金身,不一定是蓮花座。」

  「興許就是個穿鐵甲的,手裡拎把刀,站在老百姓前頭。」

  「誰擋在前頭,誰就是。」

  大棒槌沉默了幾步,忽然悶聲說了句:「那就是公爺唄?」

  困和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完沒答。

  這種問題,不用回答。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城西走,影子拖在地上,一長一短。

  遠處,粥棚的蒸汽還在往上冒。

  公爺在那邊等著。

  前面還有仗要打。還有人要殺。

  還有更多的老百姓,在更遠的地方,等著有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