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5章,各自算盤

  「長公主」沖耶律提微微頷首,算是受了禮。

  耶律提也沒多看,收回目光,退了兩步。

  然後是驗嫁妝。

  四十八抬嫁妝箱子一字排開,孟禮官捏著嫁妝單子,一項一項地念。金器多少件,銀器多少件,綢緞多少匹,瓷器多少套。

  每念一項,黑水部這邊的人就上前核驗,對上了就畫個記號。

  這活兒幹了將近一個時辰。

  阿古台蹲在箱子邊上翻來翻去,翻到第三十箱的時候,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他扭頭沖耶律提擠了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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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提沒搭理他。

  然後是火器。

  趙承業送的火銃,一共兩百杆,加上火藥彈丸,裝了整整三輛大車。車板上蓋著油布,油布底下碼得整整齊齊。

  耶律提親自掀開油布。

  鐵管子,木托,就這麼個玩意兒,這就是火銃。

  他拎起一桿掂了掂,七八斤。鐵管內壁粗糙,拿指頭伸進去摸了一圈,掛手。槍托的木料倒還紮實,拼接處打了銅箍,不算太糙。

  聊州校場上林川展示的那些火器裡頭,沒有這個型號。

  林川擺出來的是炮。風雷炮,四百步外磚牆都能轟塌,校場上那幾聲響,到現在還在他耳朵裡頭迴蕩。

  手裡這玩意兒,能打一百步就不錯了。

  不過,有總比沒有強。趙承業肯把家底往外掏,至少態度是到位了。至於這批貨到底能不能上戰場——回去讓族裡的鐵匠拆幾杆研究研究再說。

  他臉上一點沒露,把火銃放回車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漬。

  「王爺大方!」

  耶律提沖趙景淵咧嘴笑,笑得一臉真誠,「回去我一定如實稟報。」

  趙景淵點了點頭:「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麼。」

  嫁妝驗完,該黑水部回禮。

  三十匹上等戰馬從後方牽過來,一匹匹毛色油亮,膘肥體壯。這是耶律延特地從王帳直屬的馬群里挑出來的,匹匹都是四歲口的好馬。

  趙景淵的隨從上前驗看了一圈,點了點頭。

  二十張白狐皮,卷著裝在皮囊里,打開來鋪在雪地上,雪白的毛皮襯著白雪,反而顯出一層暖融融的光澤。

  最後是一箱東珠。

  錦盒打開,三十六顆東珠碼在絳紫色的軟緞上,顆顆渾圓,大的有拇指蓋那麼大,小的也比黃豆粗一圈。

  趙景淵接過禮單掃了一眼,遞給身後的隨從收了。

  兩人站在風雪裡又說了幾句場面話。趙景淵問了問路上的安排,耶律提說沿途每隔五十里有驛站,黑水部都提前打過招呼了,吃住不會委屈了長公主。

  該走的流程,走完了。

  長長的和親車隊安頓妥當,風雪把來時的轍印蓋了個乾淨。閒雜人等退向兩旁,趙景淵攏了攏禦寒的羊皮襖,往前邁了半步。

  寒暄扯皮的話說得夠多了,該談點實在的。

  「耶律將軍,明人不說暗話。」

  趙景淵壓住嗓音,「長公主的車駕在這兒,火銃也在車上。父王的誠意,將軍是看在眼裡的。眼下滄州、冀州的局勢……父王希望黑水部能早做規劃,直接調兵南下協防。不知耶律王爺對此有個什麼章程?」

  這才是趙承業打的算盤。

  拉上黑水部的兵馬,堵住林川北上的路。

  耶律提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用力搓了兩下臉,咧開嘴打了個哈哈。

  「世子把心放在肚子裡就行。我們拿人手短,哪有光收禮不幹活的道理?我家王爺來之前專門交代過,大寧天寒地凍,行軍不便。等熬過這個冬天,開春雪一化,一萬精騎立馬點齊開拔,給鎮北王撐場子。」

  一萬精騎。

  聽到這個數目,趙景淵的心劇烈跳動了半拍。

  局勢按照他預設的軌道往前推了一大截。只要耶律延的那一萬兵馬出動,和親隊伍里他安排的殺招一旦奏效,那蠻子一死在榻上,這批精銳沒了頭狼。不需要林川去打,女真內部奪權就能讓這一萬大軍混亂起來,順道把北邊的局勢扯得稀爛。

  這就是他要的一鍋粥,越爛越好。

  這盤棋唯有全盤掀翻,他才有上桌制定規矩的機會。

  對面的耶律提咳嗽了兩聲,把兩隻手袖到一起。

  「出兵好商量,只是……世子也清楚咱們關外苦寒。一萬人馬,每天嚼穀都是一筆誇張的開銷。黑水部底子薄,這一路要是自掏腰包,後方留下來的族人怕是熬不到草黃就得餓死大半。」

  趁火打劫,開口要飯。

  這副貪小便宜的嘴臉落在趙景淵眼裡,反倒讓他徹底穩了心神。

  蠻子就該是這個窮酸樣,要錢要糧才好控制,要是什麼都不圖,他才得睡不著覺。

  「糧草算什麼。」

  趙景淵大手一揮,應得乾脆,

  「黑水部南下,吃穿用度,沿線的糧倉大庫全開。糧草本世子全權包辦,管飽管夠,絕不能讓前線將士空著肚子打仗。」

  耶律提連連點頭,豎起大拇指。

  「敞亮!有世子這句話,事情就定了,回去我一字不落稟報給王爺。」

  他轉身去招呼手下牽馬,背對著趙景淵,用口型罵了一句冤大頭。

  給點吃喝就想收買黑水部賣命,拿個幾斤破鐵管子就以為能壓住林川,這世子怕不是腦子讓門擠了。

  吃你的糧,拿你的槍,等大雪化乾淨,那一萬兵馬的馬頭沖哪邊轉,可得看林川給出的彩頭有多大。

  白嫖一頓飽飯順便坑趙承業一把,這買賣穩賺不賠。

  兩人站在漫天風雪裡相對而笑,笑容親切又和善。呼嘯的北風捲起枯雪,把各自的算盤全都捂得嚴嚴實實。

  「既然如此,我去給長公主請個辭,就該打道回府了。」趙景淵說道。

  耶律提搓著手,巴不得他趕緊走,當即側開半個身位:「世子請便。」

  車子停在風口。

  丫鬟翠屏抱著手爐,縮著肩膀靠在輪轂邊打寒戰。

  趙景淵走到車前:「我和長公主有幾句話要說,你暫且迴避。」

  翠屏愣了愣,見他神色凝重,不敢多問,只好躬身走遠。

  四下閒人散盡,只剩呼嘯的北風。

  趙景淵靠近車窗,壓低嗓門開口:

  「長公主。此番出關,北地這風可是刮骨的刀。到了那蠻子的氈帳里也是兩眼一黑,你有什麼打算?真準備給那耶律延生七八個小蠻子滿地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