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4章,黑水迎親

  幽州。

  北風卷著碎雪,掃過城外曠野。

  和親的車隊在官道盡頭露出輪廓時,耶律提已經在馬背上坐了兩個時辰。

  他帶了兩千騎南下迎親,清一色的黑水部精銳,皮甲外罩著厚實的毛皮披風,彎刀掛在腰間,長弓別在鞍後。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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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古台在旁邊嘟囔了一句。

  耶律提眯著眼往遠處看。車隊拉得老長,前頭的騎兵舉著旗,鎮北王的旗號在風裡翻來翻去。後頭是嫁妝車隊,一溜幾十台大車。

  隊伍走近了,打頭的是趙景淵。

  耶律提幾年前在王府見過這位世子。此刻他騎在馬上腰板挺得筆直,一張臉被風雪抽得發紅,眼窩深陷,那雙眼睛不太對勁。

  客氣歸客氣,笑也在笑,可底下藏著的東西,耶律提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人心裡藏著事兒,不真。

  「耶律將軍,一路辛苦。」

  趙景淵翻身下馬,拱手行禮,姿態做得周全。

  耶律提跳下馬,迎上去,照著關外的規矩,右拳捶了一下胸口,算是見面禮。

  「世子客氣,我們等了兩天,還以為你們被雪埋路上了。」

  趙景淵笑了笑:「路上確實不太平,摔了兩匹馬,耽擱了些時辰。」

  兩人寒暄了幾句,都是面子話,誰也沒往深了聊。

  耶律提的目光越過趙景淵,落在隊伍中段那輛最大的馬車上。

  車簾垂著,紋絲不動。

  長公主。

  上回從聊州回去,他把林川的話一字不差地轉給了耶律延王爺。包括那句「二選一」,包括「冬天再也不會有人凍死餓死」的承諾。

  耶律提自己的意見很明確——拒絕和親,全力鞏固和鐵林谷的關係。

  理由也很充分:趙承業一個將死之人,跟他綁到一條船上,等於給自己脖子上套繩子。

  反過來,鐵林谷的好處是實打實的,鐵器、鹽巴、技術、高爐,哪一樣不是硬貨?

  更何況林川那個人說話算話,兩年的交道打下來,黑水部吃過虧沒有?

  一次都沒有。

  耶律延聽完,在帳子裡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耶律提叫過去,只說了一句話。

  「和親這件事,還是要做。」

  耶律提當時腦子嗡了一下。

  他知道王爺不是貪圖美色的性子。

  「王爺——」

  耶律延抬手攔住他。

  「你急什麼。我沒說要跟趙承業綁死。」

  耶律延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頭的雪下了一夜,白茫茫一片,什麼都蓋住了。

  「趙承業送出長公主和火器,圖的是把咱們拉上他的戰車。這個我知道,你知道,林川也知道。」

  「可你有沒有想過,這樁買賣裡頭,最值錢的不是長公主,也不是火器,是趙承業的把柄。」

  耶律提沒聽明白。

  耶律延轉過身,看著他。

  「他把嫡親的皇室公主嫁到關外,換兵換盟。這在漢人那邊叫什麼?叫賣國。他以為我們拿了好處就得替他賣命,可他忘了一件事,這樁和親的所有細節,每一封文書,每一車嫁妝,我都會留底。將來有一天,這些東西遞到林川手裡,或者遞到大乾朝堂上,趙承業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爛。」

  耶律提愣了好半天。

  「所以……您接這門親,不是為了跟趙承業結盟,是為了拿他的短處?」

  「結盟也結。」

  耶律延笑了一聲,「該拿的好處先拿著。火器營給了就收,嫁妝送了就裝兜里。趙承業以為占了便宜,殊不知,他每多送一分,我手裡的籌碼就多一分。將來跟林川合作,這些籌碼都用得上,咱們也算幫了林川的忙。」

  他頓了一頓。

  「至於林川那邊,不用擔心。他看得比誰都遠。我接了和親,他只會覺得我耶律延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跟聰明人打交道,反而踏實。」

  這番話,耶律提反覆咀嚼了一路。

  到了幽州,他算是把王爺的意思徹底琢磨透了。

  接親,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收火器,是往自己兜里揣硬貨。

  留證據,是給將來鋪後路。

  三件事套在一起,一箭三雕。王爺的腦子,他這輩子是追不上了。

  ……

  交接的過程,比耶律提想像的要繁瑣得多。

  趙景淵帶來的那位孟禮官,顯然是個講究人。大雪天裡搭了個臨時的棚子,四面擋風,中間鋪了紅氈。

  棚子不大,勉強夠站十來個人,但該有的排場一樣沒少。

  孟禮官先請耶律提驗看了大乾朝廷的冊封誥命。黃絹上蓋著國璽,寫得花團錦簇,什麼「奉天承運」什麼「嘉惠遠邦」,抬頭落款一應俱全。

  耶律提接過來看了兩眼,絹是好絹,漢字他也看不懂,至於國璽的真假……反正他也不認得國璽長什麼樣。

  「好,好。」

  他把誥命遞給身邊的人收著,沖孟禮官點了下頭,

  「勞煩孟大人了。」

  孟禮官捋了捋被風吹歪的鬍子,正了正冠,從懷裡掏出一卷文書,展開來,清了清嗓子。

  這一清嗓子,就是小半個時辰。

  先念的是冊封文書,從長公主的封號、品級、儀制,一直念到隨嫁媵妾的名冊。然後是和親國書,洋洋灑灑數百字,「兩族永好」說了三遍,「秦晉之誼」提了兩回,中間還夾了一段追溯大乾與女真往來的舊事,引經據典,文采斐然。

  北風嗚嗚地刮,孟禮官的聲音被風撕成一截一截的,傳到耶律提耳朵里,斷斷續續。

  耶律提站在下頭,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端得極為莊重。

  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腦子裡轉的全是別的事……王爺交代的那些話、林川上回說的那些話、趙景淵眼睛裡藏著的那些話。

  三股繩擰在一起,比孟禮官嘴裡那些廢話有嚼頭多了。

  好不容易念完了國書,該拜見長公主了。

  按漢人的規矩,迎親使臣要在長公主車駕前行三跪九叩之禮。孟禮官特地提前跟耶律提交代過這一條,還把姿勢比劃了一遍。

  耶律提當時就樂了:「跪?跪誰?」

  「跪長公主殿下。」孟禮官一臉理所當然。

  「我們女真人的膝蓋,只跪天神和親娘。」

  耶律提拍了拍自己的膝蓋,「換一個別的禮。」

  最後折中了。

  耶律提行女真禮,右拳捶胸,躬身低頭。

  孟禮官在旁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到底沒敢吱聲。

  和親車駕前,翠屏掀開了半邊帘子。

  耶律提抬頭看了一眼。

  帘子裡頭,「長公主」端坐著,鳳冠翟衣,脂粉蓋了一張臉。看不出什麼表情,就是白。

  漢人女子長得就是白嫩。

  可惜,在白山黑水,白嫩不當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