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5章,投降也死

  兩柱香後。

  官道上黃塵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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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百騎兵分前中後三截,護著六十多輛空車,大搖大擺朝營門方向行來。

  領頭的是個羯族千夫長,姓赫連,三十出頭,膀大腰圓,騎在一匹棗紅色的河曲馬上。

  他這趟是奉命來提糧的,渭南方向的前線補給吃緊,催了三回才批下來的調撥令。

  赫連回頭沖副手嚷了一句:「到了,快著點,裝完糧天黑前趕回去。」

  副手應了聲,催馬往前。

  六十多輛空車拖著車轍軲轆向營門滾去。赫連在馬背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酒嗝。

  這一路風大,他在路上灌了半壇。

  車隊行進到營門三百步外。

  赫連眯起眼打量了一圈。營門大開,望樓上有人走動,炊煙從營中升起,一切看著無異。

  前頭副手已帶幾騎催馬趕過去,大門處有人迎了上來。

  兩百步。

  赫連鼻子皺了一下。

  風裡有股發腥的氣味。

  在戰場上混了十幾年,他不陌生這味道。血。大量的血。冬天凍土封了大半,可幾千具屍體沉積的血氣散不乾淨,被冷風一裹就直接灌進鼻孔里。

  他眯眼往前看。

  營門處,迎出來的人影走路有點不對勁,步子太整齊,不像是守營兵卒該有的姿勢。

  赫連下意識握緊韁繩。

  前面,副手的身影陡然從馬背上跌落。

  被人拖了下去。

  他身邊另幾騎還沒反應過來,刀光已經從側面掃過。兩人接連翻落馬背,砸在地上,連馬匹都被人抓住了韁繩。

  那幾匹河曲馬扯著嗓子嘶鳴,踹著蹄子在原地亂轉,就是跑不掉。

  「停!!!」

  赫連暴喝一聲。

  車隊生生頓住,後頭的騎兵互相撞在一起,亂成一團。有人拔刀,有人勒馬,車夫拼命扯著轡繩,嘴裡叫罵個不停。

  嗚——

  一聲骨哨從東側旱溝里拔地而起。

  赫連腦子裡嗡了一聲。

  下一刻,旱溝兩側的枯草地里,黑壓壓的人頭往上拱。全是甲,全是弩。弩弦在日頭底下反著光,箭簇直直對準車隊。

  嘭嘭嘭嘭嘭——

  走在車隊左側的十幾個騎兵,連馬刀沒來得及拔出鞘,人就從馬背上栽了下去。中箭的戰馬發了狂,原地亂踢亂嘶,把旁邊還沒死透的騎兵踩成了肉泥。空車在官道上斜衝出去,車轅子撞上了旁邊的馬頭,兩匹坐騎頓時絞在了一起,撲通一聲把後頭跟進來的三輛車堵了個正著。

  「分開!往兩邊跑!」

  赫連罵出聲,猛地把馬頭往後扯,扯著嗓子吼,

  「散開!分兩路——」

  話沒說完,後頭又是慘叫聲一片。

  他猛地回頭。

  後路也堵上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官道另一側的旱溝里,又鑽出一波人馬,把退路壓得死死的,連只耗子都別想擠出去。

  前堵後截,兩側夾弩。

  赫連在馬背上愣了整整兩息。他在關中摸爬滾打了七八年,出門搶糧從來沒碰見過這種架勢。對面這是正經的伏擊,而且是漢人正規軍的戰弩。

  漢人打過來了?

  旁邊一個羯兵嘶吼著催馬想往溝邊沖,弩箭啪的一聲釘進了他的大腿,把整條腿釘死在馬腹上。那騎兵慘叫著摔下去,在地上滾了兩圈,動彈不得。

  前方營門裡,也湧出了一片步卒。

  不是守營的西梁兵。

  黑甲,短刀,陣型齊整。

  赫連用刀背重重拍在自己坐騎的馬臀上。

  「撤!!!往渭南方向撤!」

  後頭的騎兵有人跟著掉頭,有人還沒弄清楚狀況,就地勒著馬原地轉圈。

  不斷有人慘叫著跌落下馬。

  赫連拼死夾緊馬腹往側面繞,他不敢走官道,走官道就是送死,他往旱溝北邊的荒坡上沖,荒坡上有一片枯草地,地勢夠亂,馬蹄踩著能跑。

  他聽見後頭弩弦連響,一支箭擦著他右肩甲片飛過去。

  馬蹄踏進枯草地,踩出噼里啪啦的碎響。赫連貓腰伏低,把腦袋貼到馬頸上,後背繃得死緊,就等著隨時再吃一箭。

  弩箭在他耳邊嗖嗖地過,坐騎脖子上挨了一箭,他拿刀把箭杆砍斷,夾緊馬腹繼續沖。

  旱溝沿上,大牛看見這股騎兵衝過來。

  他扭頭瞥了一眼身旁的傳令兵。傳令兵比劃了個手勢——將軍說了,東南角留口子。

  大牛咬了咬牙,把刀往地上一杵。

  「左邊那組,收弩。」

  「百戶?」旁邊的人不理解。

  「收!」

  左翼弩手不情不願地把弩機放了下來。赫連帶著二十來騎趁勢衝破了防線,一頭扎進東南方向的荒野里。

  蹄聲漸遠。

  大牛隔著百十步遠,看著那幫騎兵跑遠的背影,咕噥了一句:「跑吧,回去報喪。」

  ……

  剩下的四百多騎兵就沒這個運氣了。

  前有盾牆,後有車陣,兩側弩手死死夾著。這段官道攏共幾百步長,四百多騎兵全塞了進來,連回身的餘地都沒有。

  最先崩的是那幫雜胡騎兵。

  有人勒馬,有人拼命往溝邊繞,繞了兩步,發現旱溝那頭蹲著弩手,弩機已經抬起來了。就這麼一愣神,弩箭從斜上方飛來,把他釘在了馬背上。戰馬帶著人亂沖了十幾步,一頭撞上旁邊翻倒的糧車,人仰馬翻。

  後頭跟上來的騎兵收不住蹄,直接踩了上去。

  踩死的不比弩箭射死的少。

  也有幾十個乾脆利落,把兵器往地上一扔,翻下馬趴著,把腦袋埋進雙臂里。

  「投降免死!」

  張春生在後頭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放屁,羯狗投降也死。」


  張春生張了張嘴,沒接著勸。

  他往兩側掃了一眼,地上趴著的雜胡降兵已經被戰兵用繩子捆了,七手八腳塞到車底下看押。

  死的死,降的降,剩下還在撲騰的,只剩百來個羯族本部的騎兵。

  全被逼進了道口那個死角里。

  七八匹戰馬橫倒在地,擋出一堵歪歪扭扭的屏障。活著的人退到車輪後頭,彎刀舉著,刃口全是豁口,有人往地上啐了口血沫,兩條腿已經在抖,可架勢還撐著,硬是不倒。

  這幫人在關中打了十幾年,沒死的全是硬茬,今天碰上了更硬的。

  「上。」

  大牛吐出這個字,扛著斬馬刀壓了上去。

  旁邊跟著的戰兵自動往兩翼散開,不用他開口,陣型已經擺好了。

  羯兵那邊有人先熬不住,嚎了一聲衝出來。

  領頭的是個百夫長,個頭比大牛矮了小半截,胸口早掛了道深口子,血把前襟洇透了,還能噴著粗氣往上沖,手裡的彎刀砍下來,帶著狠勁。

  大牛斬馬刀橫著往上一磕。

  鐺地一聲脆響,彎刀當場裂成兩截,斷口整整齊齊,一節飛出去三丈遠。

  百夫長呆了不到半息。

  大牛手腕翻回來,刀走側弧。

  腦袋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