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3章,少年認爹

  各部族認完了人,柵欄里還剩兩千多號雜胡兵沒人認領。

  這幫人多是散碎小部族出身,要麼部族已經被打散了沒了根,要麼語言不通,壓根說不清自己屬於哪一路。

  往後怎麼安置,帶回黑龍口再說。

  柵欄對面另一處圍欄里,關著一千多漢人。

  這些人就是牲口營里倖存下來的。衣衫爛得掛不住身子,瘦成了一把骨架。有的坐在原地發呆,有的端著戰兵塞過來的熱粥,手抖得粥灑了大半碗都渾然不知。

  鐵林軍給這些人單獨開了灶。沒敢上硬食,怕餓久了的人猛吃撐壞腸胃。稀粥里拌了碎肉末和鹽,一碗一碗遞過去。

  有個漢人壯丁接過碗,愣了半晌,突然把碗擱在地上,趴下來沖遞碗的戰兵磕了個頭。

  戰兵被他這一下搞得手足無措,蹲下去把人扶起來:「磕什麼磕!都是漢人,吃你的飯!」

  那壯丁嘴唇哆嗦了兩下,話沒說出來,眼淚先掉了。

  張春生從人堆里領了個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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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爺,這小子有點意思,您得見見。」

  二狗正蹲在火堆旁烤手,抬眼一瞧。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被推到跟前。瘦得嚇人,兩隻胳膊跟竹竿似的,單薄的身板在夜風裡直打晃。

  但這少年的眼神跟柵欄里那些漢人全然不同。

  不空洞,不發呆。

  黑眼珠子盯著二狗的臉,一眨不眨。

  少年的右手上全是血。從虎口到手腕,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是握刀時被刀柄上的鐵箍割開的。簡單包紮了一下,血結了痂又裂開,新血蓋舊血,整隻手黑紅黑紅的。

  張春生壓低聲音:「就是他殺了那個胖千戶。」

  二狗的手停了一下。

  那個肉山一樣的千戶的死狀他方才看過了。臉被尖骨戳成了爛蜂窩,脖子上挨了七八刀,幾乎切斷,刀口深淺不一,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行伍出身的手法。

  當兵的殺人講究一刀致命,省力省時間。那胖子活脫脫是被人用蠻力硬鑿死的,鑿到對方咽氣了還不解氣,又補了七八下。

  那不是殺人的手法,是拼命。

  二狗目光的落在跟前這個少年身上。

  他身高比斬馬刀長不了多少,兩條胳膊從破袖管里露出來,一截一截的骨頭硌得人眼睛疼。臉上有塊青紫的巴掌印,從顴骨一直拓到下巴根,腫得半邊臉都歪了。

  可這雙眼睛不一樣。

  柵欄里那些漢人壯丁的眼睛,二狗剛才看過。死的死,灰的灰,剩下的連眨眼都得攢半天力氣。

  唯獨跟前這小子,眼珠子盯著他,烏沉沉的,裡頭有東西在燒。

  二狗瞥了眼少年那隻血糊糊的右手。

  從虎口到手腕,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是握刀時被刀柄上的鐵箍割開的。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小子第一回拿刀,連握法都不懂,全憑一股勁兒往下剁。

  剁了多少下,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多大了?」二狗問。

  「十四。」

  聲音啞得很,不像十四歲該有的。

  二狗看了眼他乾裂的嘴唇,抓起腳邊的水囊拋了過去。少年左手伸出來接,水囊磕在胸口被他死命摟住,那姿勢一看就是怕被人搶了。

  「喝。」

  少年拔了塞子,仰脖灌了兩口,嗆得直咳,咳完又捨不得似的把塞子按回去,猶豫了一下,雙手端著水囊遞過去。

  「叫什麼名字?」二狗把水囊接過去。

  「小安。」

  「小安?」二狗點點頭,隨口問了句,「姓什麼?」

  少年愣了一下,搖搖頭。

  「不知道。」

  「不知道?」

  二狗皺起眉,以為自己沒問清楚,又問了一句:「家在哪兒?」

  「不知道。」

  「爹娘呢?」

  「也不知道。」

  三個「不知道」,乾乾脆脆,連頭都沒低。

  二狗盯著他看了兩息。

  原來是個孤兒,打小在溝里刨食,連姓氏都沒人給他留一個。

  心頭驀地一軟。

  這事他可太熟了……

  他自己也是這麼過來的。吃百家飯,睡破廟門檻,誰家灶上有剩的殘湯剩飯,低個頭湊過去就是一碗。

  二狗把炭灰扒拉了兩下。火堆里的松木劈啪作響,零星的火星子蹦起來,在兩人中間的空氣里滅掉。

  「你以前殺過人?」

  「……沒。」

  「那你殺那個胖子……」

  二狗抬起眼,「怎麼想的?」

  少年沉默了片刻,開了口。

  「他每天坐在那裡吃肉,欺負漢人。」

  就這一句話,再沒下文。

  可二狗聽明白了。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腿。

  「你想跟著我不?」

  少年一愣,立馬點了點頭。

  下一刻,兩條膝蓋撲通跪進了泥地里。

  「爹!」

  二狗整個人愣在原地。

  旁邊的大牛正端著個大海碗喝湯,聞言直接把碗捏歪了,湯水灑了一胳膊。他扭過腦袋,盯著跪在地上的少年,又看看二狗,憋成了一張紅臉。

  張春生也蹲在不遠處,一口粥沒來得及咽,嗆得連連拍胸口。

  二狗緩過來一拍腦門,上前兩步想把人拉起來,話到嗓子眼又卡住了。

  他本來的意思是,跟著跑腿,混口飯吃,順帶著收個可用的人手。

  他就是隨口一問,隨口一說。

  可跪在泥地里的這個少年,那雙黑眼睛抬起來望著他,一眨不眨。

  眼睛很亮很亮。

  二狗扯了扯嘴角,沒忍住罵了一句:「你他娘的起來,我才比你大幾歲,老子今年才二十多,給你當爹我吃虧了。」

  大牛在旁邊憋出一聲悶笑,趕緊把臉扭開。

  二狗沉默了一截,伸手把人扯了起來,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爛泥,喉嚨動了一下。

  「行吧。」

  這兩字說得極輕,輕到旁邊的大牛都沒聽清,往這邊湊了湊,二狗已經轉過了身。

  「往後你叫林小安。」

  二狗背對著他,往火堆旁走了兩步,

  「這個姓,是我家公爺給的,你跟我姓,命也就是公爺的,聽明白了沒?」

  少年眨了眨眼睛,點了點頭。

  二狗頓了頓,忍不住補充一句:

  「記住,是我收了你,不是你老子認了我當爹!」

  大牛終於沒憋住,仰起脖子笑出聲,被張春生捅了一肘子。

  林小安站在火光邊上,把「林小安」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眼眶子頓時濕了。

  有了姓,就算有了根。

  管他是苦根還是窮根,有爹就是好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