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4章 養賊咬鬼

  「對。扛多少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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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狗伸出巴掌在桌上壓了一下,

  「我領兩千弟兄破門砸鍋,你們負責抄底刮盤,能扛走多少,就扛走多少。剩下的糧,都會存在黑龍口礦洞裡。往後誰家揭不開鍋了,憑人頭來領,不白吃,出人出力抵數。」

  這番話扔出來,底下的氣氛明顯鬆動了。

  六千號人裡頭,有一多半上頓不接下頓。

  跟西梁軍打仗他們慫,可搬糧食這活誰不會幹?

  野狐的臉色變了幾變。

  他嘴上硬,可腦子不糊塗。白皮坡三百多口人已經斷了十天的正經糧,再耗半個月,不用西梁兵來砍,自己就先躺平了。

  楊大石用指甲摳著桌子,慢慢道:「不苟將軍,你說不用我們沖陣,這話當真?」

  「老子放了屁還能收回去?」

  二狗斜他一眼,「我的兵打不下一個糧倉,還用你們這幫花拳繡腿的頂缸?要你們幹的就是跑腿的力氣活。」

  楊大石哈地笑了一聲。

  這話損,但損得讓人踏實。

  多吉把那根啃到一半的羊蠍子又撿了起來,拿牙撕下最後一條肉筋。

  咀嚼了半天,咽下去,抬頭看二狗。

  「不苟將軍,我多吉在青崖寨領了三百號弟兄,上個月伏擊西梁運糧隊的是我。這條獨臂就是那回砍羯狗時候留的紀念。我不怕死。」

  他把骨頭往肩後一甩。

  「但我得弄明白一件事……你那兩千人,怎麼打?硬攻?夜襲?還是別的什麼花活?總不能讓弟兄們稀里糊塗跟著跑,連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打法的事,明天單獨說。」

  二狗站起來,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油漬,

  「今天就定一件事——去,還是不去。」

  他環視一周。

  「去的,碗擱桌上。不去的,肉湯管夠,吃完走人,往後各走各的道,誰也不欠誰。」

  郝大黑第一個把空碗砸在了桌面上。

  「去!他娘的,蹲在溝里等死不如出來拼一把!」

  段六狼沒出聲,伸手把碗往前推了兩寸。

  算是表態。

  索朗把那根牛筋辮子甩到背後,端起碗,穩穩擱在桌上。

  楊大石左右看了看,搓了把臉,也把碗放了上去。

  石桌上的碗一個接一個地響。

  劉悉斤連牆角都沒挪,遠遠把碗朝桌上一丟。碗在桌面上轉了兩個圈,跟多吉的碗撞在一起,發出清脆一聲。

  十幾個碗擠在桌面上。

  獨獨野狐那個位置,碗還端在手裡。

  所有人的目光全扎過去。

  野狐被看得渾身不自在,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他咬著後槽牙,把碗往桌上一頓。

  「去就去!誰他娘怕了不成!」

  ……

  眾人相繼離去,回各自營地清點人手,準備明日出兵。

  原本鬧哄哄的雜院很快清靜下來。

  大牛把石桌上的空碗一個個摞起,抱著碗走到二狗跟前,憋了半天沒忍住開了口。

  「將軍,俺搞不懂。」

  「不懂啥?」

  「既然全靠咱弟兄去打硬仗,幹嘛還招這群胡人過來?鍋里的肉白給他們造了,打下來的糧食還得給他們分。關中這地界到處是快餓死的老百姓,把糧發給老百姓不好嗎?幹嘛便宜這幫軟骨頭。」

  張春生走過來,劈手端走大牛懷裡的破碗。

  「你那腦殼裡裝的全是放羊的草把子吧。」張春生沒好氣道,「師爺這是要把西梁人的水徹底攪渾。」

  大牛不服氣:「啥意思?」

  張春生沒搭理他,轉頭看向二狗乾笑:「師爺,我琢磨得對不對?」

  「春生說對了一半。」

  二狗抬頭看著大牛,「西梁軍的糧倉里存了多少家底咱們沒數。就算兩千人把營地砸開了,裡頭的糧,讓你甩開膀子扛,咱們這點人能拉走幾車?」

  大牛一愣,沒聽明白。

  「帶不走的糧,怎麼處理?除了燒乾淨就是再留給西梁兵。」

  二狗笑了笑,「散給老百姓聽著是行善。可老百姓手裡沒有禦敵的刀。真散了糧,明日羯族騎兵順道一查,糧食原封不動被搜走,拿到糧的人還得被扣上私通敵軍的罪名掉腦袋。那不就是給老百姓催命了?」

  二狗指了指外面。

  「再說了,他們沒見過咱們的真本事,嘴上應得再痛快,你真指望著他們會賣命?」

  二狗拿手指彈了彈桌上的碗沿,

  「人心這玩意兒,不是靠餵兩口肉湯就能買斷的。」

  大牛若有所思起來。

  「你瞅瞅今天坐在這兒的那幫當家的,哪個不是被西梁軍攆著打了幾個月的。他們心裡頭窩著火不假,可窩著火歸窩著火,真讓他們拿命去填刀口,十個裡頭九個半得掂量。掂量完了,腿就軟了。」

  張春生在旁邊蹲下來。

  「師爺的意思是,得讓他們親眼看著咱們怎麼把羯兵的腦袋擰下來。」

  「春生越來越有長進了。」

  二狗沖他豎了下大拇指,又轉向大牛。

  「這幫人跟西梁軍交過手,知道羯族正規軍有多硬。你跟他吹破天說護國公如何如何,他當你放屁。可要是他蹲在旁邊,親眼瞧見咱們兩千人把幾千羯兵的營盤掀了個底朝天,你說他回去睡覺的時候,琢磨的是啥?」

  大牛撓著頭皮,眼珠子亮起來。

  「他琢磨的是——這幫漢人打仗跟他娘的切豆腐一樣,跟著他們混有前途。」

  二狗一拍大腿站起來,「等這個念頭扎進腦子裡生了根,往後你讓他幹啥,不用催,自己上趕著來。」

  大牛總算回過味來,可臉上還掛著一層疙瘩。

  「那……那也不用把糧白送給他們吧?咱弟兄累死累活去拼命——」

  「白送?」

  二狗樂了,伸手在大牛腦門上彈了一下。「你算算帳。這六千多號人散在關中幾百條爛溝里,每條溝里窩著幾十上百個餓紅眼的愣頭青。西梁軍往後運一趟糧,得派多少兵護著?原先三百人押車夠用,往後三千人夠不夠?夠不夠都得加人。加了人,別處就薄了。別處薄了,韓將軍那邊是不是就更好下手?」

  大牛被這一連串問題砸得腦袋嗡嗡轉。

  張春生在旁邊補了一句:

  「幾袋糧換幾千個免費的攪屎棍,這買賣擱哪個集市上都找不著。」

  「今天讓他們只搬糧不打仗,不等於以後都讓他們窩著。」

  二狗活動了兩下肩膀,往院門口走了兩步,

  「吃飽了的狼崽子,你不用教它咬人,它自己會找肉。等他們嘗到了甜頭,下回再碰上落單的西梁運糧隊,不用老子開口,這幫傢伙自己就衝上去了。到那時候,關中這盤棋才算真正活泛起來。」

  大牛愣了半天,冒出一句:

  「將軍,那俺那頭雜毛羊,算不算也是這個道理?餵飽了它,它就不犟了?」

  張春生差點把手裡的破布甩他臉上。

  二狗頭也沒回,笑罵了一聲:「滾去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