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1章,鐵血要塞

  最後一塊粗原木排,重重夯落,嵌進西岸泥塗。

  浮橋終於貫通對岸。

  濁浪拍擊著木樁,幾百步長的浮橋隨浪潮顛簸。前鋒營開始列隊集結,踏著浮橋,向關中開拔。

  北風凜冽,「林」字帥旗在土堡上立了起來,迎風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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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川站在土堡上,極目遠眺。

  南側地平線盡頭,秦嶺余脈巍峨橫臥,硬生生截斷北風裹挾的殘雪。北側,黃河水翻攪泥沙奔涌狂流。

  山水交夾,逼仄的咽喉死地,塞進了一道高聳厚實的青黑磚牆。

  潼關。

  史書汗青上繞不開的兩字。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里潼關路。文字照進寒冬現實。千百年來無數帝王雄將曾在這石門前撞得骨肉成泥,成千上萬人的血把這片曠地染盡褐紅。

  這是個由天險人命壘砌起來的絕地。

  林川舉起千里鏡,拉長鏡筒。

  視線中,潼關外的防禦布置盡收眼底。

  城牆外堆了密密麻麻的泥袋,外頭澆了水,凍得邦邦硬。再往外,原本平坦的曠地被挖得亂七八糟,壕溝套壕溝,散坑連散坑,有深有淺,間距也不規則。

  他把鏡筒又推了一截,對準了城牆上方。

  垛口後頭影影綽綽有人來回走動,床弩的弩臂斜翹著,一架挨一架,排得很緊。

  林川收回目光,在那些泥袋上停了兩息。

  對手很聰明。

  泥砂裹在麻袋裡,外頭再凍一層冰,炮彈砸上去,力道被卸掉大半,不崩石不飛土,城上的守兵就不會被碎片二次殺傷。

  而外面挖的那些壕溝散坑,又能阻擋進攻方推進的速度,留給城牆上的床弩收割。

  腳步聲從側面傳上來。

  大棒槌提著斬馬刀,從斜坡底下噔噔噔跑上來。他湊到林川旁邊,眯著眼朝遠處曠地看了半天。

  「公爺,對面城腳下糊那一片黃泥乾草片,防風避寒的?」

  胡大勇跟在他身後摸上來,聞言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長點腦子!那是防火器的,麻袋裡全是爛泥,炮彈打上去也沒啥用。」

  大棒槌摸著後腦勺,脖子一梗:「咱那炮連城磚都能幹碎,幾塊爛布就能破招?」

  「要是對付鐵彈丸,確實能破。」

  林川把千里鏡合上,別回腰間。

  他沒有急著說下去,而是又看了一眼那道包了麻袋的城牆。從底到頂,麻袋堆了將近兩丈高,緊貼著城牆外壁。

  「不過他們也犯了一個錯。」

  「什麼錯?」

  胡大勇和大棒槌同時扭過頭。

  林川往城牆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倆自己看。」

  兩人順著他的視線往那邊盯了幾息。

  胡大勇先反應過來,眼皮一跳。

  「梯子!娘的那不就是現成的梯子嗎!」

  可不是咋地。

  潼關城牆本身兩丈多高,光滑的磚面垂直豎著,攻城方要往上爬,得架雲梯,扛攀城器。

  可現在城牆外頭堆了這麼厚一層麻袋,雖然防住了炮彈,也把牆根那段最難爬的距離給填了。

  戰兵要是踩著凍硬的麻袋斜面往上跑,比爬雲梯省力得多,速度也快得多。

  石虎想的是擋炮,但沒想到自己親手給攻城方修了一道斜坡。

  大棒槌把將斬馬刀往地上一杵:

  「公爺!屬下願打頭陣!」

  他話音還沒落穩,後頭幾個跟上來的將官立馬不幹了。

  「公爺,屬下願往!」

  「憑什麼每回都是他?讓屬下去!」

  「得了吧你,攻城這種活你幹過幾回?」

  幾個人吵吵嚷嚷擠上土堡,差點把大棒槌從斜坡上擠下去。

  大棒槌罵罵咧咧:「誰他媽再擠!老子連你一塊剁了!」

  「都給我閉嘴。」

  胡大勇皺起眉頭,

  「你們看看城牆上的防禦。想去送死,沒人攔著。我胡大勇親自給你們擂鼓送行。」

  這話夠損。

  眾人收了聲,齊刷刷轉頭望向關牆方向。

  隔得遠,千里鏡看過去才有細節,但光憑肉眼也夠人心裡打鼓的。城牆垛口後頭人影攢動,密密匝匝的,有什麼輪廓在天光下一晃一晃。

  那是重型床弩,一架挨著一架。

  潼關這段城牆卡在山河夾縫裡,正面通道本來就窄。城上的射界不需要覆蓋太廣,只消對著面前這片曠野傾瀉弩箭,多少步兵衝鋒都沒用。

  大棒槌眯著眼使勁瞅了幾息,臉上那股子躍躍欲試的勁頭一點一點蔫了下去。

  「城頭上那些弩,射界全疊在正面通道上。」胡大勇伸出一根指頭,沿著潼關城牆從左到右畫了半圈。「你們算算,咱們從這個位置衝到城腳下,要跑多遠?」

  沒人接話。

  「拋去散坑壕溝繞路的折損,實際腳程至少得有一千步。」胡大勇瞪著他們,「一千步的距離,城上那些床弩能射幾輪?」

  有人小聲嘀咕了句:「五輪。」

  「五輪。」胡大勇冷哼一聲,「一架重弩射五輪,上頭少說上百架。五輪齊射下來,你們自己算,地上鋪多少人。」

  根本就不用算。

  腦子正常的都知道那是個什麼數。

  大棒槌把斬馬刀從地上拔出來,默不作聲地扛回了肩頭。方才那股爭先恐後的火氣散得乾乾淨淨。

  他撓了撓後腦勺,小聲來了句:「那……先轟唄。」

  胡大勇瞥了他一眼:「你總算開竅了。」

  「說得好。」

  林川一直沒插嘴,這時候才開口。

  他拍了拍胡大勇的肩甲,讚許道:

  「胡大,你來安排一下,該怎麼打。」

  胡大勇愣了一下。

  公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他出方案,這待遇可不常有。往常帥帳議事,多半是公爺拋出一個問題,大夥都來說一遍,然後公爺最後說。

  今天這是怎麼了?讓他來安排?

  但好歹跟了公爺這麼久。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多少場,公爺每回排兵布陣的思路他都看在眼裡,事後公爺還拉著他復盤講解,一講就是大半夜。

  說句不要臉的話,就算只學到了一成皮毛,那也是護國公的一成。

  擱在別處,夠吃一輩子了。

  胡大勇清了清嗓子。

  「公爺,屬下的想法是,先不急。」

  他右手往後一指大營方向,

  「翻過半年兵書的黃口小兒也明白,打仗遇著別人順水跨河,那是撿了多大的便宜。半渡而擊,老祖宗留傳千年的死規矩。」

  「可咱們上萬人馬過河,灘頭立足未穩,連個像樣的陣型都沒鋪開。我要是石虎那老匹夫,趁這時候派拉出兩千鐵騎兜頭一衝,咱們前鋒營就算硬頂下來也得脫層大皮。」

  「可結果呢?連個馬糞都沒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