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0章,圍堰下樁

  風陵渡。

  浮橋的橋頭已經探進了河心深處,離對岸剩下不到百步的距離。

  王貴生站在河灘上一塊新搭出來的木台子上,手裡舉著一個鐵皮喇叭,扯著嗓子吼:

  「絞盤收緊!左邊那組往裡再送三尺!你們幾個瞎了?偏了偏了!往右校半尺!」

  浮橋旁,四個直徑三丈的圓形圍堰已經立了起來,還有幾個正在搭建。這玩意兒從遠處瞧過去,就是幾口插在黃河裡的巨碗。黃河水從圍堰外側撞過去,打出一圈圈水沫,可圍堰內部的水位正一寸一寸地往下降。

  十二架大型踏板水車架在浮橋加寬的平台上。血狼衛的漢子穿著皮襖,幾十人一組輪換著踩踏。

  這幫人干慣了馬上活計,腿腳力量大得駭人,鐵木結構的踏板被踩得嘎吱嘎吱直響,聲音從河面上一路傳到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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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車的出水口翻著渾黃的泥漿,嘩啦啦地灌回黃河。

  圍堰工程是在三天前動土的。

  臘月天進黃河,就是跟閻王爺借命。

  河道上罡風颳骨倒在其次,水底下的暗流才是真正的催命鬼。腳底一滑,人就像根草一樣被捲走,連喊都來不及喊一聲。

  這活兒壓在頭上,就算是潛水老手也犯怵。

  林川定下規矩:潛水摸底的兄弟,一人只准下去一回。

  下水前先喝一碗烈酒,等人一冒出水面,岸邊接應的立刻給裹上一層羊皮氈子,鐵鍋里熬煮脫骨的羊肉熱湯管夠。

  只要上岸,十兩銀子當場就發。

  十兩。

  這數字擱在鐵林谷已經算重賞了。

  擱在當下這世道,夠普通人家嚼用一整年。

  厚賞砸下去,當天就挑出了六十個水性過硬的漢子。

  這六十人裡頭有鐵林谷的老兵,有霍州營里的漢子。

  褪掉棉衣光著膀子,腰間綁上繩子,別上帶鉤子的探杆,灌下半斤酒。酒勁還沒燒到胃裡,人已經咬著牙扎進了黃河水。

  六十人分批下水。沒有任何取巧的法子,全憑胸腔里那口氣在水底下盲摸,活生生把水底下的地質摸了個通透。

  探明深淺底細,第二天便開始硬填。

  岸上堆起的麻袋裡,全是就地取材的黃泥摻碎石。要在活水裡截下地盤,沒有討巧的法子。

  王貴生盯上了旁邊歇著的血狼衛。

  這幫人吃了早飯沒事幹,三五成群蹲在河灘上烤火聊天,時不時朝工地這邊張望。

  「巴大人!」

  王貴生沖那邊喊了一嗓子。

  巴圖爾正拿皮囊往嘴裡灌馬奶酒,聽見喊聲抬起頭。

  「你那幫弟兄借我使使!」

  「幹啥?」

  「扛麻袋。」

  巴圖爾站起來,朝工地方向看了看。

  那些鼓囊囊的泥沙袋一個摞一個堆在岸邊,少說百十斤一包。

  他二話沒說,扭頭沖自己人吼了一串草原話,呼啦啦站起來幾百號人。

  血狼部的漢子本就對漢人在做的事情好奇,再加上力氣大得沒處使,規矩一放開,全脫了皮毛外套甩開膀子頂了上去。

  一幫在關外頂著風雪騎馬打仗的漢子,肩上扛起百十斤的泥沙袋,踩著浮橋飛奔。最外頭站樁的工頭喊著號子,排隊的人接連把麻袋砸落深水。

  旁邊鐵林谷的老工匠看得直笑:「這幫牲口,搬個沙袋還能搬出打仗的架勢來。」

  就這樣,靠著木樁子擋著水勢,上千個泥沙袋扔下去,硬生生地在黃河裡摳出了一個直徑三丈的閉合土圈。

  到了第三日,麻袋堰外圈的豁口徹底封死拍實。

  改造過的大型踏板水車在堰口台子上架好,血狼衛的漢子四人盯一架,大半天功夫踩下來,圍堰裡頭的水位眼瞅著往下落。

  王貴生站在高台上給他們加油:「再加把勁!把這圈死水踩乾淨,今晚伙房宰肥羊給大夥開葷!」

  底下的糙漢們聽了這句,腳底下踩踏的頻率立馬上了一個台階。水車轉得飛起。雜七雜八的狼戎土話夾雜著漢話的調笑聲,把冬日河道的風聲都蓋了下去。

  踩到後頭,有個血狼衛的漢子實在扛不住了,大腿抽筋,一把抓住旁邊的橫杆。

  後頭排隊等著替換的人急了,用草原話罵罵咧咧地催。

  「滾下來!換老子上!」

  「你行不行啊!踩個水車跟踩蛋一樣!」

  年輕人被罵得面紅耳赤,咬著牙又蹬了幾下才讓出位置。下來的時候兩條腿打著擺子,一屁股坐在橋板上。

  過了半日,第一個圍堰內部的水位,終歸硬生生壓到了人膝蓋骨以下。

  水車抽不到底。剩下的殘水混著黃河深處積了百年的黑泥,幾條沒來得及跑的小腿粗黃河鯉魚,在泥窪里瞎撲騰。

  「換傢伙事!下活人!」

  王貴生一聲令下。

  幾個鐵林谷的老匠人脫了外衣,光膀子系上粗麻繩。周遭血狼部的人幫著放軟梯。領頭的老傢伙叫孫長順,幹了一輩子土木活,搓著兩隻長滿老繭的手,頭一個順著繩子往堰底滑。

  腳跟剛沾地,黑泥直沒大腿根。

  「真他娘的臭!」

  孫老頭破口大罵。旁邊幾個人跟下餃子似的落下來,拿著鐵鍬亂鏟,把鯉魚連著爛泥往藤筐里裝。

  越往下挖,泥越緊實。

  孫老頭掄圓了胳膊,鐵鎬對著黑泥深處狠命一鑿。

  錚!

  刺耳的金屬碰擊銳音,穿透雜亂的環境傳上木台。

  老頭一愣,旋即不顧髒臭,兩隻大手直接扎進冰冷渾濁的泥湯里,順著破開的口子使勁摳挖。

  旁邊的人都停了手裡的活,定定看著他。

  不過兩三息,孫長順從坑底摸出一把硬茬子,大笑兩聲,高高舉過頭頂。

  「石頭!底下有石頭!」

  「這下面全是硬底子!」

  周圍一片轟然叫好。

  周圍幾口圍堰上幹活的工匠全探出頭往這邊瞧。血狼衛的漢子不懂他們在樂什麼,只看見底下那個老頭舉著兩塊破石頭又蹦又跳,還以為挖著了金疙瘩。

  王貴生的心落了地。

  河床是硬底,橋墩的基礎打在石頭上,承重不成問題。要是底下全是爛泥,那才真要人命。

  他這幾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踏實,怕的就是這一層。

  公爺根據水文輿圖推斷河底是基岩層,幾十人探出來的水深數據也在合理範圍內。

  但沒親眼看見硬石頭,王貴生這顆心就一直吊在嗓子眼。

  「妥了!」他哈哈大笑,「今晚敞開了吃肉!」

  眾人轟然歡騰起來。

  岸邊,大隊人馬在工匠的指揮下,分成幾十個小組,乾的活五花八門。

  有人在攪拌場和泥漿。沙子、碎石、水泥粉按比例倒進木槽里,加水攪成稠糊糊的灰漿。

  有人在切割鐵料。生鐵棒子用大錘砸彎,編成籠子的形狀。叮叮噹噹的錘聲沿著河灘連成一片。

  還有人扛著成捆的木料往浮橋上送,一趟又一趟,肩膀上磨出的血印子結了痂又磨開。

  第一座圍堰內部,匠人們已經開始下鐵籠。粗鐵條縱橫交錯地被固定在挖好的基坑裡,從上往下看,一張鐵網扎在黃河的肚子裡。

  明天,第一批灰漿就要灌下去了。

  再過十天,黃河中間就會長出第一根柱子。

  誰也沖不垮的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