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3章,風雷鋼炮

  風雪沒有停歇的勢頭。

  官道上的車轍印很快被新雪覆蓋。

  趙景淵單手提著韁繩,任憑雪粒子拍打在臉上。冷風順著縫隙往脖子裡鑽,反倒讓他的腦子分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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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什麼?

  他忍了四十多年,從裝孫子裝到裝成習慣,眼看著終於輪到他站到前面來了,結果趙承業把目光投向了關外的蠻子?

  不行。

  耶律延必須死。

  這是他想要翻身最好的機會了。

  趙承業想把「長公主」送出去,把兩邊的利益焊死在一起,換來黑水部這把快刀,布的一手好棋局。

  可耶律延如果死了,這盤棋就有了變數。

  黑水部一亂,其他各部那些野心勃勃的頭人絕不會安分。關外的規矩歷來是誰拳頭硬誰當家,女真更不止一個黑水部,他們都會為了搶地盤打出狗腦子。

  女真人亂成一鍋粥,趙承業的盤算就完全落了空,局勢就會更亂。

  而能在亂局裡重新洗牌、分骨頭的人,才有生路。

  趙景淵抖了抖韁繩,馬蹄踩在雪堆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側過頭,越過風雪盯住中間那輛厚重的馬車。

  想要讓耶律延死,最好的方式,是從內部下手。

  天衣無縫。

  車簾被風頂得上上下下亂翻。

  裡頭坐著的那位,怨氣比這關外的飄雪還大。

  被奪了親生骨肉,剝了名分,硬生生扔進這冰天雪地去伺候一個蠻子。

  這根本就是一捆浸透了火油的乾柴。

  只需要給一個承諾,告訴她,辦妥了這件事就能見到她的濟兒。這位昔日的皇妃別說幹掉一個耶律延,讓她舉刀屠城都不會猶豫。

  趙景淵拽緊翻毛皮襖的領口。

  北風颳得極其囂張,連大樹的枝丫都能生生折斷。既然老頭子硬要把路堵死,當兒子的順手掀個桌子,合情合理。

  ……

  隊伍抵達驛站時,天色全黑。

  風雪壓斷了驛站後院的一棵枯老槐樹,砸在瓦背上,碎了一地。

  這破地方十分漏風,冷得很。瑾娘娘被安頓在唯一一間還算完好的正房裡。

  敲門聲響起。

  趙景淵站在廊檐下,端著個托盤,上頭放著一碗熱騰騰的薑湯。

  身為世子,護送長公主和親的正使,天寒地凍跑來給和親的女眷送碗驅寒暖湯,任誰看了都挑不出理。

  規矩、禮數,合情合理。

  翠屏開了門,趕忙將托盤接過去。

  「公主千金之軀,風雪交加苦了身子。喝點熱湯驅寒,明早雪停便上路。」

  趙景淵站在門外,語氣溫和得體。

  話說完,他沒往屋裡多看一眼,轉身下台階走了。

  門被合上,阻隔了外頭的風聲。

  翠屏把湯放置在破舊的木桌上,熱氣氤氳。

  瑾娘娘根本沒有進食的欲望。滿身滿心的疲倦與絕望,只想躺下閉眼。

  可掃了一眼托盤,她的視線頓住了。

  粗瓷大碗的底部,壓著一角被對摺過的小紙片。

  「你去伙房找驛官,多要兩盆炭火來,這屋裡實在冷得待不住。」她支開翠屏。

  人一走,屋裡只剩窗戶紙被風吹打的沙沙聲。

  瑾娘娘伸出手,把那紙條抽出來。

  紙條極小,只有兩寸長。

  攤開。

  上頭用極細的狼毫寫了四個字。

  「濟兒尚安。」

  她捧著紙條,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

  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往頭頂上涌,雙腿發軟打晃,最後癱坐在那個破木凳上。眼眶發酸,淚水成串地砸在手背上,燙人。她死死咬住手背上的皮肉,沒讓哽咽聲傳出喉嚨。

  被趕出太州至今,趙承業沒給她留過一星半點的准信。兒子在哪?活著還是死了?餓沒餓著?一無所知。

  如今,這四個字把她從滿是泥濘深淵拉了出來。

  濟兒活得好好的。

  屋外。

  趙景淵並沒走遠。

  他踩在院子積雪裡,聽著屋裡壓抑至極的抽泣,呼出一口白氣。

  小孩在哪,早被林川的人劫跑了。生死也是未卜。他騙了她,有關係嗎?沒有。

  瑾娘娘這團即將熄滅的死灰,需要加一把柴才能燒起來。她需要一個篤定的念想。

  這個念想,便是最好用的麻繩。

  只要把繩頭遞過去,牢牢套在這女人脖子上。往後要她拿刀去抹耶律延的脖子,她連手都不會抖。

  趙景淵把雙手攏在袖口裡,迎著風雪,步伐輕快。

  去你娘的趙承業。

  這盤棋,我下定了。

  ……

  黃河,風陵渡。

  水汽迎面撲來,河面暗流翻滾。

  浮橋前端六丈寬的平闊木台上,穩穩加裝了一排八字形減震槽。槽道後頭,五門黑漆面短管炮依次擺開。

  鐵林兵工廠的新品,風雷鋼炮。

  和以前的各種型號不同,這五尊可是正兒八經的滑膛炮。

  精鋼鍛打出的滑膛管,底座配著實木包鐵的軲轆,隨便來兩個漢子就能掛上挽具拖著跑。

  機動便捷,射程門檻直逼五百步。

  王貴生手裡還藏著一版射程能達到兩千步的重火力,只是眼下還在反覆調改階段,水力鏜床還沒走完收尾工序。

  對付眼前這幾道土堆,輕型炮綽綽有餘。

  甲板上,大棒槌光著膀子,把通條從炮管里抽出來往腳邊一扔。

  「退!都退!」

  他一把扯下火門防潮布,沖後面那幫探頭探腦的戰兵嚷嚷。

  「老子還是頭一回擺弄這麼精細的物件。耳朵捂嚴實了!」

  幾個老兵往兩邊散開,極有經驗地張大嘴巴。

  火摺子湊近。

  火星子順著細長引線一路飛竄溜進去。

  砰砰砰砰砰——

  極度清脆的五聲金屬震爆連成長線。

  木台晃動連帶水花翻起一人多高。五架輕型鋼炮吃不住極強的反衝擊力,齊齊向後滑退數尺,重重抵死在減震槽上,木屑四飛。

  白色的硝煙借著風勢往前吹。

  順著煙跡看過去,四百步外那座土堡,正前方那面夯土牆當場炸開,牆體徹底解體潰散。泥塊、碎石塊、外帶填塞在裡頭的乾草秸稈滿天亂飛。

  兩枚鐵彈頭借著火藥推力,硬生生砸穿了外側防禦層,透入牆心。另外兩發磕在土堡馬面牆角,橫著撕開兩個寬敞通透的大窟窿。整座前牆垮了足足大半。

  守在牆頭的羯族士兵,數人混著磚頭土坷垃一塊栽進泥窪,殘肢斷臂飛在半空,慘嚎聲接連疊起。

  西梁王前段日子自作聰明幹了件事。

  為了讓底下兵馬克服鐵林軍火器的威壓,弄來大批炮仗爆竹,白日黑夜扔進羯兵的羊圈和帳篷。

  折騰了幾個月,這群習慣揮刀砍人的狼崽子倒也把耳朵練糙了,聽見火光響動連眉頭都不抬。

  哈爾達一直拿這當樂子,真遇上對面擺鐵管子,他壓根沒放進眼裡。

  現在他連同兩個副將趴在另一側尚未垮塌的垛口底,吐出半口混著血沫的黃泥。

  光不眨眼有個屁用。

  對面的鐵王八不光響,還要命。

  他現在總算弄明白石虎為什麼怕火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