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陵渡口。
羯族守將哈爾達站在土堡上,眯著眼往東看。
入冬水位下降,幾天的工夫,土堡對面的黃河浮橋,已經快修到了河中央。
橋樁子一根挨一根,間距很窄,每根都有成年漢子大腿粗細。釘得死紮實,河水沖刷上去打出白花,樁子紋絲不動。
這幫漢人幹活是真捨得下本錢。
這些哈爾達先前瞧不上眼的爛木架子,從昨天開始就讓他睡不踏實了。對面已經紮下了數萬人的大營,旌旗招展,戰鼓雷雷,每天都在吵鬧,每個時辰都在往前推進浮橋。
局勢開始緊張起來,手下人心惶惶。
土堡的強弩昨日試射過一輪。哈爾達親自盯著,讓三架最好的床弩同時開弦,朝河面放了三發。
按照對面浮橋的推進速度,再有半天時間,橋頭就能踏進射程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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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四千人,兩座土堡。堡壘跟堡壘之間隔著不到兩百步,弩箭交叉覆蓋。按理說,對面就算鋪到岸邊來,上灘的人也得頂著兩面床弩的箭雨硬吃。
況且,土堡里還藏了兩台漢兵操作的大將軍炮。
可不知怎麼的,哈爾達心裡沒底。
他在西梁軍里混了這些年,見過的仗不少,唯獨沒跟對面這幫人交過手。
石虎將軍可是在林川手底下栽過跟頭的。
哈爾達這幾天反覆琢磨,對面這幫漢人不至於蠢到直愣愣鋪橋過來送死。浮橋修得這麼紮實,樁子打得這麼密,他們到底圖什麼?
如果只是為了讓人踩著橋面衝過來,大可以用輕便的板橋,架上去就跑,死了再架。沒必要把橋樁釘得跟紮根似的。
這橋……不是用來過人的。
他隱約有個念頭往腦子裡鑽,可還沒抓住尾巴,就被旁邊的人打斷了。
「將軍!快看!」
副將趴在垛口上往東指。
哈爾達眯起眼。河面上,幾道人影從東岸沿著橋面快步前移,到了橋頭最前端。
他們在幹什麼?
距離太遠,光憑肉眼辨不清細節。哈爾達只看到那幾個人影彎腰擺弄著什麼器械,動作很快,三五個呼吸的工夫就架好了。
那是重弩?
哈爾達的眉頭擰了起來。
在浮橋上架弩?這是哪門子打法?弩箭能射個毛?
他正要開口說話,橋頭那邊冒了一縷白煙。
嗖——嗖嗖——
三道黑點從橋面方向飛過來,速度極快。
不對。那不是弩箭。
哈爾達心頭一凜。第一發已經砸在了土堡牆體上,磕出一團火星子。
緊接著——
轟。
一團火光和濃煙騰了起來,整座土堡的牆體都跟著震了一下。
哈爾達腦袋都麻了。
第二發和第三發幾乎同時落地。一發打在堡牆右側,炸開一片碎土,彈出的土塊兒砸到望樓的木柱上。另一發偏了,栽進堡牆前的拒馬樁子堆里,炸爛了兩根木樁。
守在牆頭的羯族兵全趴下了。有個反應慢的傢伙被土塊兒砸中了頭,捂著腦袋從梯子上滾了下去,嘴裡罵的什麼誰也沒聽清。
哈爾達扶著垛口站穩,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牆面。
第一發炸點在牆根偏上的位置。夯土被掀開了一層皮,露出裡頭的碎石填充層,缺口有臉盆大小。
沒炸穿。
他長出一口氣。
四尺厚的夯土牆,扛住了對方的火器。
「沒事!」副將從垛口後面探出半個臉,激動道,「炸不破!將軍,他們的火器炸不破咱們的牆!」
周圍的羯族兵也開始回過神來。有人從地上爬起來,拍著胸脯大笑。有人朝河面上的橋頭方向豎了根中指,用羯語罵了句極其難聽的話。
「放弩!」
哈爾達一聲令下。
三架床弩同時開弦,弩箭帶著破風聲扎向河面,撲通撲通栽進了水裡,濺起三朵白花。
離橋頭還差了幾十步。
「媽的!」副將錘了一下牆垛,「怎麼夠不著?」
哈爾達沒說話。他盯著橋頭那幾個人影,看見他們不緊不慢地又搬過來幾具同樣的器械。
剛才那三發,是試射。
他忽然明白了。
普通弩的射程跟他的床弩差不了太多,了不起兩三百步。可對面那玩意兒能打到他的堡牆上,距離少說四百步。
那不是弩箭,是用弩架發射的火器。
弩箭和火器?兩樣東西拼到了一塊兒,射程怎麼多了這麼多?
這幫漢人,到底怎麼想出來的?
他嘴裡有些發苦。
火器威力一般,炸不穿四尺厚的牆,這是眼下唯一能讓他安心的事。
可要是對面不止這一種傢伙呢?
浮橋上的人影已經撤了回去。橋頭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具被固定在橋面上的弩架,黑乎乎的蹲在那裡。
哈爾達轉頭看了看牆上那個臉盆大的缺口。
炸不穿。
但他總覺得,這不是結尾。這是開頭。
……
東岸。
中軍帳扎在高坡後頭的避風處,四面圍了三層擋風的厚布帘子,帳內燒著兩盆炭火。
林川和阿茹一行人在半個時辰前抵達。一路快馬,阿茹的坐姿始終歪著,下馬的時候腿還打了個趔趄。林川伸手去扶,被她一巴掌打開,自己扶著馬鞍緩了半天才站直。
胡大勇早候在帳外。
他滿臉塵土,嘴唇乾裂,眼底掛著兩團烏青,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踏實。但精氣神不差,嗓門照舊能震翻帳篷。
「公爺!」
林川進帳坐下,接過親衛遞來的水碗灌了一口。「說。」
胡大勇走到帳壁上掛著的簡易水圖前,拿手指頭在河面的位置戳了一下。
「浮橋已經推到河道中段,離對岸還有不到四百步。橋樁打了四天,地基全是活的。按公爺的吩咐,上頭的橋板可以拆卸替換。」
「今天晌午試了一回天雷弩。」
他咧嘴笑了一下,「打過去了。三發全落在土堡牆根上。沒炸穿,但把對面那幫龜孫子嚇得全趴地上了。」
林川沒接話,等他說完。
「對面還擊了。床弩,三架,射程頂天兩百五十步。夠不著咱橋頭。」
胡大勇拿手比劃了個架子的形狀。
「按照原定計劃,接下來浮橋不再往前推了,開始往兩邊加寬,最前面搭建平台。」
「多大?」林川問。
「六丈見方,足夠了。」
胡大勇的眼睛用力眨了兩下,困勁兒壓不住,但話說到這兒的時候,人有點興奮,
「明天上午平台建成加固,下午開始換風雷炮轟,三百步的橋面加上風雷炮本身的射程,這兩座土堡全在覆蓋範圍內。他的牆扛得住雷弩,但扛不住風雷炮,三炮就能一個窟窿。」
林川點了點頭。
「對面今天挨了打,晚上肯定調防。你安排人盯著。」
「早盯上了。」胡大勇說道,「屬下在上游和下游各放了一組斥候,河面上的動靜跑不掉。另外獨眼龍那邊聲勢造得足,下游兩里地的浮橋也在搭,鑼鼓從天亮敲到天黑,對面分了至少三撥人馬去盯他。」
「好。」
林川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的一角。
遠處的黃河昏暗而寬闊。浮橋的輪廓在暮色中隱約可見,橫在水面上,前端剛好停在河道中央偏西的位置。
對岸兩座土堡的火光正在增多。
哈爾達在加夜哨。
林川放下帘子,回身看了胡大勇一眼。
「明天打完土堡,別急著過河。」
胡大勇一愣。
「把動靜再鬧大一點。」
「我要華陰那邊的石虎,親眼看到風陵渡失守的戰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