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9章,過時不候

  手捏著碗口,二狗心頭越來越澎湃。

  他娘的。

  當年在鐵林堡,陳遠山將軍隨手一個任命,甩給了公爺個小總旗。那時候一幫老兵痞只覺得這年輕人打仗有路數,跟著能吃香的喝辣的。

  後來南宮大人來了以後,有一天拽文甩出一個詞,叫生而知之。

  公爺當時擺擺手,笑罵大夥瞎捧場。

  誰也沒當真。

  可越往深處走,這幾個字套在公爺身上就越嚴絲合縫。關中這些散碎的分布,長安外圍怨氣四起的民情,公爺連大營的門都沒出,憑什麼就能摸得到這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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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就連這幫窮途末路的草寇想抱團取暖的心思都在算計之中?

  這腦瓜子真是絕頂了。

  心思拉遠了,二狗灌下一口苦澀骨湯收回思緒。

  事是好事,可風險也大。

  他手裡滿打滿算就兩千弟兄。拉攏各部借刀殺人固然漂亮,這幫人嘴上喊得震天響,保不齊就出個見利忘義的軟骨頭。

  萬一哪個環節沒扣緊,風聲順到羯人耳朵里,西梁軍大股騎兵一圍,這幫剛聚起來的烏合之眾跑得絕對比兔子還快。

  剩下的爛攤子,只能硬抗。

  不過好在……鐵林谷出來的,就喜歡硬的。

  「你能聯絡到幾家?」二狗問。

  阿木古扳著指頭算。

  「羌人這邊,青崖寨、白石寨殘部、北坡的鹿角寨,這三家跟灰岩部有舊交。我派人去遞話,十天之內能把人叫來。吐蕃那邊,石門山腳下的扎西部,我認得他們的二當家。以前在渭河集市上做過幾回生意,交情不算深,但那人講信用,如果能把他聯繫上,就能拉過來幾個吐蕃部……」

  「党項那邊呢?」

  「党項?」

  阿木古的臉垮了半邊,

  「這個……難。党項人跟誰都不親,上回截了我們一隊牧民的牛,差點打起來。」

  「先不管党項的。」二狗拍了拍褲腿,「能拉幾家是幾家。你去遞話,就說護國公的兵馬已經入了關中,各部有意共商大事的,找個地方碰頭。」

  阿木古眼睛一亮。

  對方要是只打著駝城部的旗號,這些餓得發飄的散兵游勇未必全給面子。護國公三個字拋出去,沒準真能把這幫半截入土的傢伙全從溝里挖出來。

  他搓了把臉,犯起難來:「妥當是妥當,去哪碰頭合適?」

  這可是個關鍵。

  二狗順手從地上撿起半截燒剩的黑炭,在腳邊泥地上畫了幾條線。

  他們目前所在的位置,是蒲城外圍黃土溝。

  手底下兩千號人全是步兵,再怎麼急行軍,在黃土坡里撐死了也只能走五六十里。

  要掐在期限內插進長安城北的防線背後,絕不能走回頭路。

  所以,只能奔西南方向硬推,選個適合的地點。

  他拿著炭筆,又點出幾個小坑。

  地點若是選遠了,各部那些連粗糠都填不飽肚子的游兵走著走著就會餓死路邊。

  選近了,多股勢力往一堆湊,吃喝拉撒的亂子足夠把羯兵招來一鍋端。

  另外這幫部落山頭林立,也不知道私怨深淺,萬一紮堆在一個窪地,沒等西梁兵殺到,自己人先得掐出兩條人命。

  需要找個壓得住場子、四面漏風方便隨時跑路,且又能卡住敵軍的地方。

  木炭劃出一條斜槓,重重戳在一個點上。

  「富平那邊,嵯峨山底下……是不是有個黑龍口?」

  「沒錯。」

  阿木古點點頭,「那裡邊全是前朝留下的干廢礦坑,再往南推個四五十里地,就是西梁軍屯在渭北的轉運大營。」

  「就在那兒!」二狗當即拍板。

  「啊?」阿木古一愣,「把會場擺在老虎的下巴骨底下?」

  「去的就是老虎嘴邊吃肉。」

  二狗丟掉炭頭,笑了笑,「有意思的是,恰好就這破地方地勢極爛,戰馬全無用武之地,騎兵扎進去根本拉不開馬蹄子,羯人肯定煩透了那裡。廢礦洞岔路多,來個三五千兵馬往裡邊一縮,瞎子進去連個人味都聞不到。」

  他看著阿木古,認真說道,

  「咱們這回拉人湊局,可是為了攀親戚。碰完頭不幹活,留著過年送禮?幾十里外就是糧營,開完會抄傢伙直接下山拉糧。誰想以後頓頓吃肉打飽嗝,讓他們自己帶上傢伙事去黑龍口見我。過時不候。」

  阿木古嘴巴半張,徹底聽傻了眼。

  過去大夥各打各的秋風,全是瞄準運糧的破車或者落單兵卒,搶點邊角料完事。這位駝城部姑爺第一把火,就想直接燒人家重兵把守的核心轉運營頭去。

  膽子長毛了這是?

  他沒敢多插半個字,硬生生把反駁的話全憋回進肚子裡吞掉。

  「去跑腿遞話。」

  二狗活動了一下發酸的後腰,

  「告訴那幫當家的,光著膀子來我也認,唯獨別帶慫包。老子趕路急,過了十五,就不等了。」

  又交代了些別的事情後,二狗彎腰鑽出窯洞。

  外面的冷風迎面撲來。

  張春生湊上來,壓低聲音問:「師爺,聊妥了?」

  「妥了個屁。」二狗呲牙笑了一下,「公爺讓咱們來當攪屎棍,現在棍子還沒插進去,先得招幾個幫手一塊兒攪。」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走,回營。天亮之前還能眯一兩個時辰。」

  張春生跟在後頭,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師爺,您剛才跟那人說的鳥語,到底罵的啥?」

  二狗頭也沒回:「誇他長得帥。」

  「……騙鬼呢。」

  ……

  第二天,破曉時分。

  黃土溝里乾冷的風直往窯洞裡灌。

  阿木古在枯草堆里打了個冷戰,肚子裡的草根雜碎早熬空了,胃液一個勁反酸。

  外頭突然有人扯著破鑼嗓子嚎叫起來。

  西梁兵摸錯路闖進來了?

  他翻身彈起,抓起那根狼牙短棒,兩步跨出破氈簾。

  看到柵欄外的一幕,他呆滯在原地。

  身後,越來越多的族人衝出了窯洞,全都愣在了當場。

  窯洞外頭的破木柵欄旁,拴了整整二十頭膘肥體壯的山羊。

  韁繩胡亂系在柵欄口,幾頭公羊正低著腦袋啃食坡上的枯草,偶爾哼哧兩聲。在那濃烈的尿臊味和羊膻味中,阿木古獨獨聞到了活下去的指望。

  「那位漢人爺呢?」

  他一把薅住值夜嘍囉的領口。

  嘍囉呆愣愣指著西面的土坎,連連搖頭:

  「天沒亮就拔營了。那些兵腳底下沒長骨頭,連半點聲音都沒出。」

  「等我撒尿回來,羊就拴在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