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8章,反抗力量

  二狗又灌了一口那苦得發澀的骨湯,繼續聽阿木古絮叨。

  這一絮叨,就是小半個時辰。

  關中的水,比他想的還渾。

  阿木古知道了二狗率兵深入黃土高坡的目的,話匣子徹底打開。

  他掰著手指頭介紹,渭北一帶,除了他們灰岩部,還有七八支羌人散部在溝里藏著。

  最大的一支叫青崖寨,三百多號能上陣的漢子,寨主是個斷了一條胳膊的老獵戶,兩個月前帶人伏擊了一隊西梁運糧車,宰了十幾個羯兵,搶了二十車麥子。

  那一仗打得漂亮,但也把自己的底兜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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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梁軍調了五百羯騎來報復,青崖寨不得不連夜拔營,往北面更深的溝壑里鑽。

  「現在他們窩在哪?」二狗問。

  「具體位置我也摸不准。」

  阿木古搖搖頭,「大家都在躲,誰也不敢跟誰多聯絡。西梁兵放了不少探子出來,有漢人,也有羌人,專門在各處套消息。上個月白石寨就是這麼栽的。來了個漢人貨郎,說是賣針線的,住了兩天,走的第二天晚上羯族騎兵就到了。」

  二狗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乾淨,拿手背擦了擦嘴。

  「光是羌人?」

  「不光。」阿木古又往火堆里丟了塊碎炭,「西邊山里,還有幾支吐蕃人的寨子。這幫人硬氣,西梁兵去收編的時候,連人家的茶都沒喝上就被扔出來了。後來帶兵去燒寨子,人家把牛羊全趕進山溝摔死,一頭不留。」

  「摔死?」

  「對,吐蕃人就這脾性,寧可摔死也不給羯人。」

  二狗嘿了一聲。想起之前在解州軍帳里斥候查探到的那些情報,對上了。

  「還有呢。」阿木古的話匣子打開就收不住,「渭河南邊,秦嶺山口那一片,窩著一幫漢人。說是官軍的殘部,自稱南山營,有個五六百人。他們不跟外頭打交道,但西梁兵的零散小隊要是敢往秦嶺山口湊,有去無回。」

  「党項人呢?」

  阿木古咂了咂嘴,臉上的表情複雜了幾分。

  「党項散部跟我們不對付,平時見了面也要掐一架。但這回,西梁王那道遷移令把他們也逼急了。北邊有幾支党項小部族結了伙,專門截西梁軍的運糧車隊。截完了糧就跑進荒漠,羯族重騎追不進去。」

  二狗盤著腿,拿手在大腿上一下一下拍著。

  散在關中各個犄角旮旯的反抗力量,攏共算下來,數目不小。可問題也擺在明面上——各打各的,互不通氣,今天你燒個糧倉,明天他截輛糧車,全是蚊子叮大象。叮得西梁王渾身癢,但傷不了筋骨。

  「阿木古,這些部族之間,有沒有人牽過頭?」

  「牽頭?」

  阿木古一愣,苦笑著搖了搖腦袋,

  「誰牽?羌人不信吐蕃人,吐蕃人瞧不上党項人,党項人跟漢人結梁子結了幾十年。平時各過各的日子還好,湊到一塊兒,先打一架再說。」

  「那要是有人能鎮住場面呢?」

  阿木古怔了怔,抬頭看了他一眼。

  窯洞裡的火光暗下去又亮起來,照著二狗那張髒兮兮的臉。阿木古盯了好一陣,猶豫了一下,把攢在肚子裡的話吐了出來。

  「將軍,我說句不知深淺的話。」

  「說。」

  「各部散著打,再打十年也是給西梁軍撓痒痒。可要是有人能把這些人攏到一塊兒……」

  阿木古伸手比劃了一下,「不用多,哪怕三五個部族聯起手來,湊個兩三千人,那就不是撓痒痒了。」

  二狗點點頭。

  阿木古接著往下說:「問題是,誰來牽這個頭。羌人之間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吐蕃人更犟,党項人野得沒邊。關中這些年換了多少撥人馬當家,誰也沒能把這幫人捏到一起,除非……」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二狗身上。

  「除非將軍來出面。」

  二狗眉頭一挑:「我來出面?為什麼?」

  「駝城部的名頭,在羌人各部傳得開。你是駝城部的貴戚,老巴罕的女婿,圖巴魯的兄弟。光這層關係,羌人部族裡少說有一大半的門都能敲開。」

  阿木古撥弄火炭的手停了下來。

  「至於吐蕃人和党項人那邊……老實說,党項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漢軍的關防大印拿過去,人家連正眼都不給。吐蕃人犟,骨頭硬。但他們都有個共同點——只服狠人。」

  「將軍背後站的是護國公。那是把北邊狼戎精騎按在地上打的活閻王。關中這片破爛地界,不管扯的是哪家的旗,講究的都是誰的刀更利索。要是把護國公的旗號豎起來,再有駝城部的面子托底,哪怕平時為了爭個水坑互相下死手的幾家,也絕對能老老實實坐到同一張桌上。」

  二狗聽到這裡,沉默下來。

  前幾日解州大營點將,公爺甩給他的軍令很直接,就是帶著兩千戰兵摸過黃河,在長安的大後方當攪屎棍。

  臨出門,又被單留了半炷香的功夫。

  「進了關中,一切便宜行事。」

  公爺專門叮囑了他一番話,今天全對上了。

  長安周邊,早就不算活人待的地方。西梁王下手太狠,搶丁殺人連帶吃活人,周邊羌人、雜胡、党項殘部,外帶不計其數逃進絕地的漢民,全讓羯族的刀逼成了亡命徒。

  公爺當時指著沙盤上的渭北,就說了一句話。

  「別光帶你那點鐵林老兵去硬扛。荒溝里有的是能生火的柴。只要跟羯人有血仇,不管他穿的是破羊皮還是爛布條,只要能拿得動石頭,全拉過來一塊兒分肉。」

  成千上萬人的怨氣,死在肚皮里那是死肉,可要是能匯聚起來,那就是真能掀翻西梁軍的活閻羅。

  如今聽著阿木古的話,二狗的後脊樑不由得出了一層汗。

  公爺的這局棋,算得可真他媽的准。

  真要把這方圓百十里趴窩的草莽餓狼全捏在一根繩上,這一把棋局可就野到了天邊。

  有了這張編織好的眼線大網,關中平原的土坡後頭全都會變成捅向羯族軍隊的悶棍。

  到那時候,非但孤軍深入的劣勢蕩然無存……

  只怕西梁兵拉開架勢想出城撒個尿,都得掂量掂量會不會被路邊挖的坑直接活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