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9章,帳內同心

  韓明現在有點尷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眼前這幫人鬧成一鍋粥,抱的抱,捶的捶,罵的罵,整個帥帳跟菜市沒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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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杵在旁邊就好像一個外人,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擱在以前的西梁軍中,哪個主帥帳內敢這麼放肆?

  不要說摟脖子打鬧了,進帳走路步子邁大了都得挨一頓軍棍。

  可偏偏護國公不但不管,還笑得比誰都歡。

  韓明越看越不是滋味。

  他帶了十幾年兵,跟手底下的弟兄們也算過命的交情,可那種交情始終隔著一層。

  軍階在那兒擺著,規矩在那兒壓著,再親近也得有分寸。

  眼前這幫人不一樣。

  這種打打鬧鬧裡頭裹著的東西,裝不出來,也學不來。

  韓明正想著要不要找個由頭先退出去,給人騰個地方,二狗嗷了一嗓子。

  「哥幾個!消停!」

  他從獨眼龍的胳膊底下鑽出來,一邊拽正甲片一邊扭頭朝韓明招手。

  「給你們介紹個人!」

  眾人這才注意到帳內除了林川,還有個人。

  幾個傢伙趕緊收了架勢。

  二狗三步兩步走過去,一把拽住韓明的胳膊就往人堆里拉。

  「韓將軍,傻站著幹啥!」

  二狗咧著嘴,沒顧及對方的侷促,兩步上前拽住韓明的鐵甲束帶直接往人堆里扯。

  人還沒拉過來,二狗的嗓門已經嚎開了:

  「哥幾個招子放亮些,看這位,韓明韓將軍!」

  他抬手拍打著韓明的肩甲,沖這幫老兄弟揚起下巴:

  「咱們霍州營的現任大統領!」

  滿帳的糙漢子們齊刷刷看過來。

  二狗嘴快,全沒往深處想,順嘴便補了一句:

  「就那個,當初在霍州城門外頭,那個西梁的霍州營,大家腦子裡有印象沒?」

  話音落下,韓明背脊陡然發僵。

  降將。

  這兩個字,歷來是生在軍伍之人拔不掉的刺,任誰提起來都膈應。

  今天面見護國公,他尚且能鼓足勇氣挺直腰板,可落進這群自鐵林谷一路硬殺出來的嫡系老臣耳洞裡,自己終歸是個半道歸附的外人,還是個敗陣倒戈的降將。

  二狗脫口而出的大實話,直戳韓明的死穴。

  他喉結滾了滾,頭皮發麻,正要硬著頭皮開口,說兩句找補場面的下台階客套話。

  「哎喲臥槽!」

  獨眼龍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就是給咱們平白無故就拉來一萬多號現成弟兄的那個大善人韓將軍?!」

  「早說啊!」胡大勇也扯開嗓門,推開擋路的大棒槌大步邁過來,大手攥住韓明的手腕,上下使勁晃蕩幾下,「韓將軍,這可真委屈你了。方才光顧著看二狗這孫子,沒認出大財神。這大半年你手底下帶出來的那兩萬兵馬,可幫了咱大忙!」

  「就是啊!」獨眼龍哈哈大笑,「要不是有韓將軍幫忙,咱們哪還能騰出手來跟公爺南下?」

  連困和尚都雙手合十粗聲粗氣開口:「韓大善,沒讓那一萬多口子弟兄平白無故送死,功德無量。」

  一幫將官們呼啦啦圍攏上前。

  「久仰!」

  「韓統領眼光毒准,那時候就能看清大局跟准咱家大人。」

  「韓將軍大才,晚些時候拼兩碗燒刀子!讓你見識見識咱鐵林谷的排場!」

  七嘴八舌的粗獷招呼伴隨著抱拳見禮,全數傾倒在韓明臉前。

  沒有看不起,沒有酸言酸語,更沒有門閥派系的門縫看人。

  韓明被這一聲接一聲的「大善人」、「大財神」砸得腦袋嗡嗡作響。待從驚愕中完全清醒過來,胸腔里那股子憋屈了許久的濁氣,早就不知所蹤散了個乾淨。

  什麼投敵賣主,什麼矮人一截。

  在這幫活生生刀口舔血的強兵悍將眼裡,你能帶人入伙拿命拼前程,給鐵林谷增添了成套的兵丁,那你就是有大本事的同鍋底兄弟。

  韓明眼眶一熱,鼻頭一酸。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就著滿帳粗俗撲鼻的汗臭味,往後撤了半步。

  抱拳拱手,一揖到底。

  「韓明,見過各位自家兄弟!」

  ……

  入夜。

  風從王屋山北口倒灌。

  解州大營外頭夜寒露重,中軍帳前卻反著來,熱騰。

  十幾支粗如兒臂的松脂火把直插泥地,照透這方小天地。伙房連夜支起八口生鐵大鍋,圖巴魯帶來的灘羊連骨帶肉亂刀劈砍,盡數拋入滾沸的開水。

  沒下精細香料,就是大把的粗鹽和野蔥加進去,熬出的脂香膻氣能飄出三里地。將軍醉連續拍開幾十壇,酒香混著羊油味,瀰漫開來。

  國公爺發話,今夜破例,沒有規矩。

  不用排班放哨的千戶以上將官,全丟開了沉重的排甲,單穿裡衣麻袍,鐵林谷、血狼衛、霍州營,三方將官此時跨著條凳全擠作一堆。吃肉喝酒,瓷碗磕巴出各種聲響。

  胡大勇一隻皮靴蹬在寬凳上,單指戳著圖巴魯的面門划拳。

  一方罵娘,一方吼著羌人土語,牛頭不搭馬嘴,玩得照樣起勁。

  獨眼龍單臂夾著酒罈底座,掐住韓明的脖子非要往下灌。

  韓明前半生全耗在等級森嚴的西梁軍,主將軍議向來連咳嗽都得憋著。幾曾見過這般菜市口般的亂相,手足無措連連後撤。

  二狗端著個盆大碗的路過,沒理會弱者的求饒,抬肘將獨眼龍撞開,反手扣住酒罈搶過,仰面猛灌三口。

  他這是拿身板硬替韓明把酒債平了。

  上首也沒供著金漆交椅。

  臨時拼湊的寬大木案橫在背風處。

  林川屈起左腿隨性靠坐,手裡拿著個粗瓷碗。任憑底下的混帳們發癲,也沒制止。

  阿茹就坐在他右手側。

  人褪去白日的戎裝甲冑,換了件灰白雜毛的短皮襖,攏起滿頭長髮編成十數根細軟長辮,全數歸束在耳背後。

  四面熱浪逼搶,燎得她臉上憑空染上十分艷色。

  吃肉的間歇,幾個千戶輪著往主桌遞敬酒詞。這群刀口舔血的武夫,清醒時不敢跟林川造次,幾斤黃湯下肚,膽子直接頂破天靈蓋。

  輪到很快就二狗。

  這廝灌了大半罈子烈酒,步子深飄,踩在地皮上不停畫圓。

  他斜跨到主桌前,雙手端酒,先端端正正給林川跟前那隻土碗斟滿。轉身抓過空置的海碗,抖著手傾倒一滿碗,手腕僵直往前一遞,停在阿茹鼻尖前。

  「公主……呸!稱呼不對。」

  二狗震天響地打了個氣嗝,大舌頭捋不直,全憑一口氣往外倒,

  「小弟敬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