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8章,固本長立

  林川說完,目光望向沈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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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被視線一逼,梗著脖子開口:

  「公爺這是明知故問。津源縣最難的時候,是您給了百姓一口飯吃。咱們這幫人,自然是衝著公爺您來的!」

  「對!咱們就認公爺的理!」

  底下幾個年輕的官員早就憋壞了,跟著嚷嚷出聲。

  「是啊,咱們跟的就是公爺啊!」

  「老百姓都跟著公爺享福了,公爺做的是對的。」

  林川聽著這亂鬨鬨的表態,樂了起來。

  「瞧見沒,問題就出在這。」

  他抬高音量,壓下堂內雜音。

  眾人不解。

  「你們說追隨我。沒錯,鐵林谷是我建的,鐵器是我讓人打的,新政是我提出來的,墾荒那些政策、工坊、商路,都是我帶大家搞出來的。你們追隨我,理所當然。」

  他停下腳步,抬手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可你們好好想想,真正在腦子裡紮根的,是我林川這張臉,還是那種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帶來的奔頭?」

  眾人愣了愣神。

  林川沒給他們留喘息的空當,繼續說道:

  「你們跟我走到今天,根本上是認同了我定下的那條路。那是一條能讓泥腿子吃飽飯、讓匠人挺直腰板、讓哪怕是最窩囊的流民也能活出個人樣的路!」

  「這才是咱們今天能坐在這裡說掏心窩子話的魂!」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劉文清等幾個老傢伙。

  「王莽輸就輸在,他這輩子沒把這個魂灌進天下人的骨子裡。他搞改制,朝不保夕,全憑他一個人在長安宮殿裡拍桌子。底下人聽不懂,也不想懂。他只造神,卻忘了凡人怎麼走路。」

  「他沒留下一套經得起風浪、離了他照樣能轉的制度。」

  「我不希望重蹈覆轍!」

  這話落在眾人耳中,如平地起驚雷。

  偌大的府衙議事堂,瞬間一片沉靜。

  幾十號把四書五經刻在腦子裡的州縣主事,一個個面面相覷。就連最熟悉林川的老丈人秦明德,也有點犯懵了。

  寶貝女婿這是打算掀桌子了?

  林川的這句話,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過去幾十年所學的認知框架。

  歷朝歷代,講究的無非是明君賢臣、垂拱而治。皇帝聖明,天下太平;昏君當道,天下大亂。

  把國運跟一個人深度綁定,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鐵律。

  晉地如今的變化,就是因為有國公爺這個人。

  可此時,國公爺當著所有人的面,竟然說出這麼一句驚天之言,要打翻鐵律……

  饒是他們跟著國公爺一路走了多年,也有些吃不消。

  「聽不懂沒關係,咱們慢慢拆解。」

  林川擺擺手。後世的平民本位和世界觀,對這個時代的主流官場來說,說是降維碾壓也不為過。他今日要說這些,也不過是因為有眾人從骨子裡的信任為前提。

  劉文清大著膽子清了清嗓子:

  「公爺的意思,老朽聽明白了。您這是覺得我們這幫老骨頭只認公爺您這塊活招牌,不認您立的規矩。可這世道,老百姓認人比認死理快得多哇!」

  「這就是問題所在!」

  林川點點頭,順著老頭的話往下接,

  「老百姓可以只認我這張臉,你們不行。要是連你們這些當差的主事,腦子裡裝的也是『林川說什麼就做什麼』,那咱們打下來的這麼多州城,遲早變成那些世家大族的分肉場。」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擰成一股繩。」

  「擰繩子的這股力量,不是我林川,也不是你們每個人,而是我們大家心裡頭都認定的、相信的、堅定的那個東西!」

  「這玩意兒,不隨人死而燈滅。就算哪天我兩腿一蹬,你們按著規程指南,該翻土翻土,該壘城牆照樣往高里壘。咱們做的事情,才能固本長立。」

  沈硯愣了愣,脫口而出:「公爺說的……是何物?」

  林川手腕一翻,從懷裡拽出本泛黃的薄冊,啪嗒一聲拍在案几上。

  「我要成立一個組織。」

  這幾個字砸下來,大堂里瞬間又是一片死寂。

  自打束髮讀聖賢理那天起,但凡把各地分管實權的封疆大吏成建制地攏進同一個框架里,歷朝歷代統共就倆字做註腳。

  朋黨。

  結黨營私,那可是誅九族的買賣。

  為了這點破事掉的腦袋,歷朝歷代留下來的枯骨壘起來能從解州一路鋪填到盛州街頭。沾誰誰掉皮、碰誰誰入土的忌諱,這位在萬軍陣前殺出來的護國公倒放得開,青天白日把各州主事圈作一堆,放肆宣稱要挑大旗、建堂口、搞幫派。

  公爺這一年在江南打吳越王,又在山東打東平王,這不是要削藩嗎?

  難道……公爺是想當最大的藩王?

  秦明德的眼皮子連連亂跳。

  這寶貝女婿辦事越發荒唐脫軌。剛得朝廷認下的國公爺爵位,轉頭就在自家地盤拉人頭拜碼頭。憑空生出這等禍事由頭,保不齊是真惦記上金鑾殿裡那把椅子,準備串聯這幫子下屬來一出黃袍加身劈柴取暖?

  真要是定下幹這等掉腦袋的活計,好歹尋個由頭先在後院給他這老丈人交個底啊!

  這突然一驚一乍的,嚇死個人了。

  沈硯百爪撓心,捨不得挪開視線,眼珠子死死扒在那本薄冊上。

  這幾年跟了國公爺,一路水漲船高,他這個官做的也是越來越有用。拿捏過那麼多刺頭劣紳,他拿全部身家打賭,這簿子裡填寫的字句規章,威力遠超真金白銀招兵買馬的造反行徑。

  公爺案頭這就幾張破紙,恐怕是要把廟堂底下的基石連根撅起。

  劉文清兩手交叉藏在寬袖筒里,眼觀鼻鼻觀心,腦子裡卻是在翻江倒海。他的確認同林川的新政和處事行徑,可若是林川真要扯旗子造反,他就算是撞柱子也要死命勸諫。

  至於許文等技院出來的傢伙,卻是個個兩眼放光。

  他們這些半道跟著林川才戴上官帽的主事,壓根懶得費神去管大逆不道的說辭。

  哪管什麼黨爭禍國,只要是公爺寫的,甭管是什麼,跟著走就是了。哪怕今晚就城頭變幻大王旗,他們也半點猶豫都沒有。

  「收收你們那些花花腸子。」

  林川看著眾人一個個複雜的表情,無奈地搖搖頭。他將折頁第一段翻開,擺在大庭廣眾之下。

  「這個組織的名號,我已經起好了……」

  「華夏學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