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5章,拜見公主

  午後,最後一車糧食入了庫。

  沈硯在庫房門口站了片刻,腦子裡已經開始算帳了。

  有了這批糧,解州的婦孺老人能踏踏實實過完這個冬天。那些在鹽場和墾田乾重活的漢子,口糧標準也可以往上提一提。

  人嘛,肚子裡有食,幹活才有勁。

  墾田招募的告示也敢往大了寫了。不用再摳摳搜搜算著口糧發放,能放開手腳招人。

  鹽湖那邊正在關鍵節點上。再有一個月,第一批滷水池就能重新投入曬鹽。可清淤、引水、修渠,樣樣都要人力,人力就要吃飯。

  之前他是拆東牆補西牆,把墾田那邊的口糧勻一部分過來支撐鹽場。

  如今這個窟窿堵上了。

  他拿出隨身帶的帳冊,靠在庫房門框上,就著太陽光刷刷算了一遍。

  一百二十車糧食,加上肉乾奶酪牛羊肉,按解州目前的在冊人口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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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夠了。

  不光夠過冬,還能余出一部分,留作開春擴種時招募新墾民的口糧底子。

  等鹽池能穩定產鹽,解州就有銀子了,到時候春天就能買糧了。

  趙生蹲在他旁邊,小聲嘀咕了句:

  「沈大人,這個阿茹公主……人沒到呢,糧先到了。兩萬兵馬的補給自己扛著不說,還另外勻出一百二十車往咱這兒送。這個人……」

  他搜颳了半天詞:「夠意思。」

  沈硯點點頭,把帳冊合上揣回懷裡。

  他從庫房門口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和鹽渣。

  「把我那件官服拿來。」

  趙生一愣:「穿官服幹啥?您不是最煩穿那玩意兒嗎?上回穿還是什麼時候來著?」

  「少廢話。」

  「那個……您的官服上回穿完沒洗,掛在後院晾了半個多月了,怕是有味兒。」

  沈硯瞪了他一眼。

  趙生縮了縮脖子,終於回過神來,試探著問了句:

  「大人要去見公主?」

  沈硯沒答,轉身往城裡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把鞋也換一雙。」

  趙生張了張嘴,想笑又不敢笑。

  他跟沈硯搭了這麼久,頭一回見這位泥腿子縣令主動提出換鞋。

  「得嘞,我這就去找。」

  「再備一份解州鹽場和墾田的進度冊子。」

  沈硯頭也不回,往前走著扔了一句,

  「人家送了一百二十車糧食過來。我總得讓公主知道,這糧食沒白送。」

  ……

  沈硯換了一身舊官服。

  說是官服,其實也就比他身上那套鹽泥糊子強那麼一點。袖口有兩處補丁,腰帶的銅扣還缺了一個。

  趙生從後院翻出來的時候,抖了兩下,灰塵撲了一臉。

  「大人,真有味兒。」

  「晾一刻鐘。」

  「一刻鐘也壓不住啊。」

  沈硯不理他,把鞋換了。新鞋也不新,鞋面上還沾著去年的泥印子,但好歹後跟沒裂。

  他把進度冊子理了理,夾在腋下,出了門。

  趙生跟在後頭,又忍不住嘀咕:

  「大人,咱是不是該備點見面禮?人家送了一百二十車糧食過來,咱空手去……」

  「把嘴閉上。」

  趙生閉嘴了。

  兩人出了北門,往血狼部營地走。

  沈硯本想步行過去,但到了營地外圍才發現,遠處的帳篷密密匝匝鋪開去,根本看不到邊。

  兩萬人的營盤,跟一座小城似的。

  趙生用半生不熟的狼戎話說明來意,門外的衛兵點了點頭,回去通報。

  片刻後,一個黑臉大漢騎馬過來,翻身下馬,拍了拍胸口行了個草原禮。

  「沈大人?公主不在營中。」

  沈硯一愣:「去哪了?」

  「遛馬。」

  沈硯和趙生對視了一眼。

  沈硯按照漢人的規矩,拜見上位者得遞帖子、等傳喚、入帳行禮。他把這套流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連措辭都打好了草稿。

  結果人家跑去遛馬了。

  黑臉大漢見他站在原地不動,揮手招來兩匹馬:

  「沈大人,我帶你去。公主每天申時前後要跑一圈,習慣了,風雪天都不落。你會騎馬嗎?」

  「騎過幾回。」

  沈硯打量了一下那匹馬的高度,心裡沒什麼底。

  他會騎,但水平停留在「能坐穩不摔下來」的層面。

  趙生幫他扶著馬鐙,壓低聲音:

  「大人你小心點,這馬比咱解州的矮腳驢高半個身位……」

  「你要是再廢話,就留在這兒等。」

  趙生利索地翻上了另一匹馬。

  三人沿著營地東側的馬道往南走。

  越往後走,沈硯越覺得不對勁。

  營帳之間的間距、炊灶的位置、馬樁的排列、哨位的布設……全是有講究的。

  他在鐵林谷的軍營里見過類似的布局。帳與帳之間留出足夠的通道,既方便緊急集結,又不會因為間距太近導致火災蔓延。炊灶統一設在下風口,煙不往營區里灌。每隔兩百步一處哨位,視野交叉覆蓋,連只兔子都鑽不進來。

  血狼衛竟然也會這種紮營的法子?

  看來阿茹公主跟鐵林谷的關係,真的不一般。

  跑了將近一炷香,地勢漸漸開闊。

  前方一片平坦的荒地上,零星幾個騎手正在遛馬,遠遠看去都是普通衛兵的裝束。

  黑臉大漢抬手一指:「那就是公主。」

  沈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匹白馬,一個白袍的人影。

  隔著三四百步的距離,那人影正縱馬慢跑,身形輕盈,坐在馬背上的姿態就跟長在上頭一樣,渾然一體。白袍的下擺被風撩起來,在馬臀後頭飄著。

  趙生「啊?」了一聲:「這、這就是阿茹公主?」

  沈硯也愣了。

  不是因為好看不好看的問題。

  雖然隔著這麼遠也看得出來,那是個極出挑的女子。

  可讓他愣住的是另一件事。

  來之前他想過阿茹公主該是什麼樣。兩萬兵馬的統帥,草原上說一不二的女首領,光是這兩條,他腦子裡勾勒出來的形象,怎麼也該是個彪悍的、粗獷的、嗓門大的、騎在馬上挎著彎刀的草原女將。

  眼前這個人,跟他想的完全不沾邊。

  白馬慢下來,那人影偏過頭,顯然注意到了這邊。

  黑臉大漢打了個唿哨。

  白馬調轉方向,小跑著過來了。

  越來越近。

  沈硯看清了阿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