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3章,白鹿臨城

  十月二十五,解州。

  天還沒亮,城北官道上就不對勁了。

  先是城根底下那幾條流浪土狗,耳朵齊刷刷豎起來,嗚咽兩聲,夾著尾巴往南竄。緊跟著,搭棚子睡覺的流民也醒了。

  地在抖。

  幾個流民有經驗,直接趴在了地上,聽了兩息,臉就白了,一把搖醒身邊的婆娘:

  「快起來!馬!大隊騎兵過來了!」


  她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抱起孩子就往城牆根底下縮。

  城頭上,換崗的守軍也聽見了。

  幾個新兵手忙腳亂地去拿弩,旁邊的老兵抬手就是一巴掌。

  「瞎緊張個屁。從北邊來的,能是敵軍?要是敵軍的話,早就點烽火了,你見烽火了嗎?」

  新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吭聲。

  城頭上的總旗官也跑了過來,往北邊張望了一陣,回頭吩咐:「都給老子精神點,把甲穿戴整齊了,別丟咱解州的臉。」

  一個兵嘀咕了句:「咱解州有臉嗎?城門都是歪的。」

  總旗轉頭瞪了他一眼。

  那兵趕緊閉嘴,低頭系甲帶去了。

  城南方向,鹽田那邊。

  沈硯天不亮就已經蹲在滷水池子跟前了。

  剛清完淤的池底還泛著水光,濕漉漉的泥漿在晨光里發灰發白。他伸手摳了一坨池底的鹵泥,先擱鼻子底下聞了聞。

  鹼味沖,不好。

  又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咂摸。

  咸是夠咸了,但是太苦。一股澀麻的味道直竄舌根。

  他吐掉嘴裡的泥渣,擦了擦嘴角,皺著眉頭盤算。鹼性太重,直接引水曬鹽出來的品相不行,得再沖兩遍。沖洗的水從哪條渠引?城東那條新挖的支渠水量夠,但離這片鹽池遠了將近三里地,中間還隔著一道矮坡,水往上走不了……

  除非再挖一段暗渠引過來,那又得多費二十幾個工。

  正琢磨著,趙生的聲音從田埂那頭炸過來了。

  「沈大人!沈大人——!」

  趙生跑得鞋都快甩飛了,一腳深一腳淺踩在爛泥地里,褲腿上濺滿了黑泥點子。

  他衝到滷水池邊上,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急切道:

  「北邊……來騎兵了!烏泱泱的,從官道上過來,看不到……看不到頭!」

  沈硯直起腰來。

  他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鹵泥,抬頭往北邊看了一眼。

  晨光稀薄,什麼也看不見。

  趙生還在喘,急得直擺手:「您倒是說句話啊!」

  沈硯把擦手的袖子甩了甩,嘴角咧了一下。

  「走,迎接客人去。」

  「啊?客人?」趙生愣了愣。

  沈硯衣服也沒換,袖口和褲腿上還糊著一層灰白的鹽泥,大步往城北走。

  趙生在後頭喊他換件衣裳,他擺了擺手,沒回頭。

  走到北門外,

  沈硯手搭涼棚往北邊看。

  晨光還沒把官道照透,遠處那條土路上已經鋪滿了黑壓壓的身影,一眼望不到尾。

  打頭的是一面黑底銀狼旗,旗幟極大,兩個騎手一左一右各擎著一面,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旗下是清一色的草原騎兵,三人一排,縱隊推進,整齊得不像是遊牧騎兵該有的樣子。

  這支隊伍綿延出去少說四五里地,後頭還跟著幾百輛滿載輜重的大車。

  沈硯當汾州主事也有段時日了,替國公爺打理晉南這一大攤子事,從鹽湖到墾田,從匪患到商路,每天忙得跟陀螺似的轉個不停。

  跟血狼部打交道的次數不算少。

  鹽湖恢復生產缺人手,血狼部的人上來就幫忙,幹活比解州本地人還賣力。

  解州周邊清剿殘匪的時候,血狼衛的斥候幫忙踩過點。

  可阿茹公主本人,他一面都沒見過。

  但聽過很多次。

  南宮先生提起過,說話時語氣很少見地鄭重了幾分。

  秦明德大人也提起過,信里原話是「血狼部之事,公主的意思就是國公爺的意思,不必另行請示」。

  血狼部來解州幹活的那些漢子更不用說了,張口閉口就是「阿茹居次」。

  沈硯一開始沒聽懂,還以為是什麼官銜。

  後來才弄明白,狼戎語裡頭,「居次」是公主的意思,前頭加個「阿茹」,合起來便是「白鹿公主」。

  他還知道了另一件事——血狼部是國公爺親手收服的,阿茹公主跟國公爺的關係,不一般。

  這個「不一般」是什麼成色,各人有各人的說法。

  趙生有回跟他嘀咕過兩句,說鐵林谷那邊有傳聞,阿茹公主是國公爺的第四位夫人,八字都合過了。

  沈硯當時正在翻帳本,頭也不抬回了句「關我屁事」,把趙生噎了個半死。

  他是做實事的。

  誰跟誰是夫妻,誰跟誰有舊怨,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他懶得費腦子。

  他只在乎一件事——

  來的人是幫忙的還是添亂的。

  幫忙的,敞開門歡迎;添亂的,趁早滾蛋。

  隊伍的前鋒到了城門口,勒馬停住。

  打頭那幾個騎兵的坐騎比解州城裡所有馬都高出一截,馬腿上裹著皮護膝,鬃毛編成麻花辮,連尾巴都用牛筋扎了個結。

  騎手背上橫著彎刀,腰間掛著角弓,一個個臉上黑紅黑紅的,眼珠子賊亮。

  一個血狼衛騎兵翻身下馬,兩步走到前頭,雙手往腰間刀上一搭,操著生硬的漢話喊了一嗓子:

  「解州主事何在?血狼部首領阿茹公主,率部兩萬前來!」

  「解州主事沈硯在此。」

  沈硯往前走了兩步,拱手一禮。

  那騎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泥腿子縣令沈大人?」

  沈硯一愣。

  這個稱呼,是津源縣的百姓給他起的。

  他在津源當了幾年縣令,天天蹲在地頭跟老農聊莊稼,褲腳常年卷到膝蓋上頭,鞋底的泥比衙門裡的公文還厚。

  老百姓叫他「泥腿子縣令」,起初是打趣,後來就成了實打實的敬稱。

  可這話從一個血狼部騎兵嘴裡蹦出來,就稀奇了。

  「你怎麼知道這個叫法?」

  沈硯沒急著答話,反倒先問了一句。

  那騎兵咧嘴一笑。

  「公主說到了解州,找一個渾身上下全是泥巴的漢人官,那就是沈大人,找他准沒錯。」

  沈硯嘴角抽了一下。

  邊上的趙生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沈硯斜了他一眼,趙生馬上把臉板得跟城牆似的。

  「正是沈某。」

  他拱了拱手,沒再糾纏稱呼的事。

  草原上的人說話直來直去,你跟他掰扯禮數,純屬浪費口水。

  那騎兵點點頭,往身後一指。

  「沈大人,找點人手吧。」

  「什麼意思?」

  「我們公主給你們送糧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