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2章,屠場無聲

  一張粗木長桌,上頭擺了七八個盤子,葷多素少。

  西梁王坐在主位,左手攥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骨,右手擱在桌沿上,指頭上還掛著油。

  他個頭不算高,但肩膀寬得出奇,脖子粗,腦袋圓,剃得只剩半寸長的短髮根根豎著,看起來跟個鐵刺蝟似的。一雙眼睛不大,眯縫著的時候,誰也看不清裡頭在轉什麼念頭。

  旁邊坐著兩個羯族萬戶,也在吃,吃相比西梁王還粗野。骨頭啃完了往地上一扔,有專門的漢人奴僕蹲在桌下撿。

  糧官在門口站了片刻,等西梁王把那口肉嚼完咽下去了,才上前行禮。

  「王上,糧草的帳,臣算出來了。」

  西梁王又撕了一條肉塞進嘴裡,含混回了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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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現有存糧,軍隊能撐到開春。」

  糧官翻開帳簿,低聲稟報,「但要是加上那兩萬多號苦力的口糧,頂多撐到臘月。」

  西梁王停了嘴,把羊腿骨往桌上一擱。

  油脂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口的皮甲上,他也不擦。

  「那就別餵了。」

  糧官沒反應過來。

  他愣在那裡,以為自己聽岔了,以為西梁王的意思是把苦力遣散。雖然遣散也不合理,修城牆的活還沒幹完,可好歹算個說得通的辦法。

  「王爺,您是說……遣散?」

  西梁王沒答他。

  坐在左首的羯族萬夫長笑了起來。

  「老劉啊,你這個腦袋瓜子,跟了王爺這麼些年,還是轉不過彎來。」

  糧官姓劉,叫劉賀年,在西梁王手底下管了六年糧草。他不是羯人,是漢人,河東人氏,早年就在西梁王的帳下。這些年他兢兢業業,從沒出過差錯,靠的就是一個竅門——少問,多算,埋頭幹活,別的事不看不聽不想。

  萬夫長收了笑,歪著頭看他。

  「不餵糧食,又沒說不餵東西。兩條腿的,跟兩條腿的,有什麼分別?」

  這話說完,廳里安靜了一瞬。

  另一個萬戶沒笑也沒說話,只是低頭繼續啃自己盤子裡的肉。那個蹲在桌下撿骨頭的漢人奴僕,手上的動作停了,縮在桌腿後面不敢動彈。

  劉賀年聽懂了。

  他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灰。手指捏著帳簿的邊角,開始顫抖起來。

  他不是沒聽過那些傳聞。

  坊間說西梁王是羯人孤兒,當年被先帝的先帝在戰亂中救起,見他身子壯實就留在了軍中。後來立軍功升官,從一個孤兒一步步坐到異姓藩王的位子上。但這個藩王有個癖好,坊間傳的時候都壓低了嗓門,說他愛吃人。

  劉賀年一直當那是編排。

  當了六年糧官,他管的帳目上從來沒出現過這種條目。倉庫里存的是米麵、豆料、牲口,沒別的東西。

  他拿這個安慰過自己很多回。

  可糧倉里沒有,不等於別的地方也沒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西梁王的親衛營駐在汾州城外一個莊子裡,他去送糧的時候,聞到過一股味道。

  是煮肉的味道,但又不太對。

  他當時問了營門口的羯族兵卒,那兵卒只說了句「殺了幾頭豬」,他也就沒再追問。

  莊子周圍十里地都被清過場了,哪來的豬?

  他沒敢往下想。

  今天也一樣,他不敢往下想。

  「王上。」

  劉賀年把帳簿合上,雙手遞到桌邊,

  「臣明白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平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西梁王這才正眼看了他一下。

  那雙眯縫眼掃過來的時候,劉賀年的後背全濕了。六年了,他在這個人手底下待了六年,看著他殺人不眨眼。

  他一直告訴自己,這是亂世,亂世里人命不值錢。

  可亂世也有底線。

  或者說,他以為有。

  「帳上不用記。」西梁王重新拿起羊腿骨,又啃了一口,嚼了兩下,「這事歸石達管。你只管軍糧,別的不用過問。」

  「是。」

  劉賀年退出來的時候,腿已經軟了。

  他走到院子裡,深秋的日頭明晃晃地照著,照在那幾個蹲牆根底下的苦力身上。那些苦力還在啃乾糧,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在一頓飯的工夫里被定了性。

  兩萬多條人命。

  劉賀年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幾個苦力,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抱著帳簿,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

  苦力營,在長安城西五里外的一處窪地里,周圍拿木柵欄圍了一圈,四角搭瞭望樓。

  兩萬多人擠在露天的土地上,有人尋了些樹枝幹草,搭起了遮風的棚子。入夜後氣溫驟降,凍得人縮成一團,互相擠著取暖。

  羯族兵丁把苦力營里的人分了批次。

  每批五十人,用繩子串成一串,牽到營外的屠場去。

  屠場原先是個牲口棚,地上鋪著厚厚的稻草,角落裡碼著幾口大鐵鍋。鍋底下堆著劈好的柴火,還沒點燃,但柴堆旁邊已經擺好了火鐮火石。

  第一批五十人被牽進去的時候,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麼。

  有人以為是要連夜幹活,有人以為是換個地方關押。還有個年輕些的佃戶,看見那幾口大鍋,還鬆了口氣,小聲跟旁邊的人說:「興許是要給咱們煮粥喝。」

  等第一個人的腦袋被按在砧板上的時候,剩下四十九個人才明白過來。

  哭喊聲傳出去很遠,苦力營里的人聽見了,開始騷動。有人往柵欄邊上擠,想看清楚外頭到底發生了什麼。有人捂著耳朵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營門口的羯族看守騎在馬上,手裡攥著長鞭,面無表情。有幾個試圖翻柵欄逃跑的,被射倒在柵欄底下。箭從背後穿進去,從胸口透出來,人趴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那個姓劉的糧官當晚沒有睡著。

  他的住處離屠場不遠,風是從那個方向吹過來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交糧簿的時候,經過屠場後頭的空地,看見地上擺著一排排整整齊齊的……東西。

  他扶著牆吐了。

  吐完之後,他抹了抹嘴,把糧簿遞上去,轉身走了。

  走了十幾步,又吐了一回。

  回到自己的屋子裡,他把門關上,坐在黑暗中,一直坐到天黑。

  第三天,他照常去點糧、記帳、核數。跟沒事人一樣。

  因為他知道,他要是多說一個字,下一批被牽進屠場的名單里,就有他的名字。

  苦力營里每天少幾十個人,沒人敢問去了哪裡。活著的人把腦袋埋進臂彎里,閉上眼睛,假裝聽不見夜風裡斷斷續續傳來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