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8章,意外變數

  河北的局勢,落在個體上,其實沒那麼轟轟烈烈。

  老百姓手裡本來就沒幾個銅板,該吃不起肉還是吃不起肉,該穿破襖子還是穿破襖子。

  日子照過,太陽照升,區別只在於,以前買一斤鹽要六十文,現在三十五文就能從巷子口那個賣笸籮的婆子手裡捎一包回來。鐵鍋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現在鄉下趕集的時候,偶爾能碰上貨郎挑著賣,價錢比鎮上的鐵匠鋪便宜了將近一半。

  至於糧價,卻是漲得有些離譜。

  城裡開米鋪的老闆娘天天站在櫃檯後面罵街,罵完糧商罵老天爺,罵完老天爺罵鎮北王。當然最後那句是關了門窗小聲罵的。

  她不明白為什麼今年的米漲得這麼邪乎,只知道進貨越來越難,利也越來越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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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那些跑單幫的小商販,嗅出了不對勁。

  往南邊走的商隊越來越多,往北邊走的越來越少。有幾個相熟的同行,上個月還在一起喝酒吹牛,這個月人就不見了。

  去哪了?說是去鄉下跑貨了。

  城裡的店鋪沒生意,鄉下的集市卻是熱火朝天,

  大量的貨物被散進各村各鎮,影響最大的,自然是官府的鹽鐵稅收。

  周安平這兩個月瘦了一圈,皇商總行每天經手的銀票流水少說幾萬兩,從鹽到鐵到布到糧,四條線同時鋪開。光是調度各地商號的人手和貨物,就夠他從天亮忙到天黑。

  但皇商總行再厲害,也不可能憑一己之力把整個河北的市場翻個底朝天。

  真正讓這盤棋活起來的,還是本地的力量。

  那些跟盧廣業搭上線的商人、那些被滲透的鹽商鐵商布商、那些在河北扎了幾十年根的老行尊們……他們才是毛細血管。

  皇商總行是心臟,泵出去的血,靠這些人一根一根地輸送到每個角落。

  這些人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心思,但方向一致,都在往南靠攏。

  也不光是商人。

  這兩個月裡頭,無數人往返於晉、冀、魯、豫之間。有些是跑貨的,有些是探路的,有些是替親戚朋友打前站的。

  官道上的車轍比往年深了不止一寸,驛站里的草料消耗翻了倍,沿途的客棧天天爆滿。

  林川回到齊州的時候,收到過一份匯總:光九月下旬到十月上旬這半個多月,從河北各州往山東方向遷移的人口,已經超過了三萬。

  而且還在加速。

  出乎意料的是,河南那邊也動了。

  豫章軍的開封衛指揮使趙烈,派了個親信,帶著一封信和一份詳細的河南黃河沿岸勘測圖,直接找上了周安平。

  信寫得客氣,但內容很直白:豫章王聽聞護國公在山東大興墾荒、整治黃河水患,深以為然。黃河之患不分省界,河南段的堤防同樣年久失修,沿岸百姓苦不堪言。豫章王願與護國公攜手共治,並授權趙烈全權對接此事。

  周安平看完信,問了來人一句話:「趙將軍是想跟咱們一起修河,還是想跟咱們一起種地?」

  來人笑了笑:「趙將軍說了,修河也行,種地也行。只要護國公點頭,河南這邊的人手和地皮,管夠。」

  周安平沒敢自己拿主意,連夜把信送到了林川手上。

  林川看完,只回了兩個字:「接著。」

  於是河南那邊的口子也開了。

  大量的河南人開始拖家帶口,沿著黃河往山東方向走。跟河北過來的流民不一樣,這批人走得更從容,因為是豫章軍那邊放的行。

  有人組織,有人接應,路上還有糧站。

  軍墾區的攤子,一下子鋪到了三省交界。

  張守正站在黃河大堤上,往西看了一眼,又往北看了一眼。

  南來的,北來的,西來的。

  人,越來越多。

  他手裡的花名冊,已經攢了兩箱子了。

  ……

  十月中旬。

  盛州來了一道聖旨。

  八百里加急,還是小墩子親自送的。

  林川接旨的時候正在軍墾區的田埂上跟幾個墾區站長開會,討論冬麥的播種進度。

  胡大勇帶著小墩子趕到田頭。

  「公、公爺!聖旨!」

  旨意也不長,就兩句話的事:

  趙承業遣使赴盛州,請求與朝廷議和。皇帝趙珩同意談,授權護國公林川為朝廷專使,戶部尚書徐文彥為副使,全權代表朝廷,與鎮北王商談停戰事宜。

  林川聽完內容,站在田埂上愣了好一會兒。

  小墩子見他這模樣,小聲問了一句:

  「公爺,您不高興?」

  「為啥高興?」林川扭頭看了他一眼。

  他確實不太高興。準確地說,是困惑。

  鹽在漏,鐵在流,布在失控,糧在外流,百姓在往南跑。這些他都算到了,也做了充分的準備。趙承業會暴怒,會封商道,會加征糧稅,會派人查內鬼,甚至會掀桌子直接搶……

  這些反應他全想過,每一種都有預案。

  可他唯獨沒想到一種可能。

  趙承業投降。

  不對,不叫投降。叫議和。

  但議和這個詞從趙承業嘴裡蹦出來,本身就夠離譜了。

  要知道,這可是一個公然擁立六皇子稱帝、建立新朝、發文辱罵趙珩的傢伙。以趙承業的性子,就算被逼到絕路上,第一反應也該是拔刀,而不是遞降表。

  小墩子適時湊上前,把前段時間的事情挑重點解釋了一下。

  林川愣了愣:「這趙承業還真會啊……」

  原來,就在趙玥兒和六皇子被劫出來後,趙承業下了一手怪棋。

  他寫了一封密信,八百里快馬直送盛州。

  信里的措辭拿捏得極其精妙,大意是說他趙承業一時糊塗,受奸人挑唆,做了僭越之事,如今幡然悔悟,願將六皇子與長公主送回京城,任憑天子發落。

  寫得誠懇不誠懇?誠懇。

  信不信?鬼都不信。

  但這封信的厲害之處不在內容,在時間。

  落款日期,是六皇子被劫走之前。

  也就是說,從落款上看,趙承業在六皇子和長公主還在他手中的時候,就已經主動提出要交人了。

  林川聽出了門道,冷笑一聲。

  「這老東西,落款做了手腳。」

  小墩子點點頭:「陛下也是這麼說的。當時滿朝文武都覺得趙承業是誠心歸降。等後來護國公您把六皇子送回來了,陛下回頭一翻日子,查了一下,才發現對不上。」

  「哦?怎麼查的?」林川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