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3章,文曲下凡

  他先畫了一個圓。

  然後在圓的外面畫了一個稍大的圓。

  兩個圓之間的空隙,用斜線填滿了。

  阿貴湊過來看了一眼,沒看懂,但也不敢問,怕問了顯得自己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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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老錘也湊過來,兩隻手撐著膝蓋,腦袋幾乎要杵到地上去了。

  他眯著眼睛瞅了半天。

  「公爺,這畫的是……套管?」

  「嗯。」

  「可這中間填的是啥?」

  林川沒回答,又畫了第二個圖。

  這回畫的是一個長條形的東西,兩頭的形狀不一樣,一頭粗一頭細,細的那頭帶著一圈凸起,粗的那頭內壁有一圈凹槽。

  陳老錘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把這個形狀跟自己幹了一輩子的活對上了號,眼睛一亮:「這是接口?大套小?」

  「對。」

  「可這用什麼做呢?用木頭?」

  「陳師傅。」

  林川把樹枝扔了,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你那套管,要的是中空、耐壓、能密封,對不對?」

  「對頭。」

  「接口要大套小,外頭能纏麻絲,能抹桐油,能上生漆,對不對?」

  「對頭。」

  「輕,不怕水泡,不怕泥漿,不生鏽,對不對?」

  「對頭對頭。」

  陳老錘連連點頭。

  林川笑了笑:「誰說這東西非得是竹子?」

  陳老錘愣在了原地。

  六十多年的經驗告訴他,這世上有些人說的話你聽不懂,不代表人家在胡扯。

  恰恰相反,越是聽不懂的,越可能是真本事。

  「阿貴,跟我來。」林川轉身就走。

  阿貴跟上去,一路小跑。

  「公爺,您到底想造個啥?」

  林川沒搭理他,進了工坊就翻箱倒櫃找東西。

  炭筆、尺子、幾張裁好的粗紙,全攤在工案上。

  他坐下來就畫,畫得飛快,一邊畫一邊自己嘀咕,阿貴湊過去看了兩眼,沒看懂。

  「你去把王鐵匠叫來。」

  「哪個王鐵匠?好幾個姓王的……」

  「鐵林谷的。」

  「好。」

  阿貴轉身就跑。

  林川一個人坐在工坊里,炭筆在紙上刷刷地響。

  他畫的是陶管。

  準確地說,是高溫燒制的硬陶套管。

  這個念頭,倒也不是他憑空冒出來的。

  山東不缺兩樣東西——

  黏土和窯。

  從這兒往南一百多里就是淄州,那地方燒陶的歷史少說上千年,窯口密得跟螞蟻窩一樣。

  民間燒缸、燒罐、燒罈子,手藝傳了不知多少代。

  陶這東西,耐壓、耐水、耐腐蝕,不怕泥漿泡,不怕地下潮氣。

  燒到一定溫度,表面會掛一層釉,光滑緻密,泥沙鑽不進去。

  問題在於,普通陶器是圓的、鼓的、矮的,沒人拿它做管子。

  但沒人做過,不代表做不了。

  林川畫了三種規格。大管套小管,接口處一頭收窄、一頭擴口,跟陳老錘說的「大套小」一個原理。接縫處先纏麻絲,再抹桐油,最外層糊一道石灰膏。三層密封,足夠扛住十丈以內的井壁壓力。

  十丈以下怎麼辦?

  加厚管壁,換更硬的土料,提高窯溫。

  他把圖紙畫完,又在旁邊標了一串數字……管徑、壁厚、接口長度、收縮比。這些內容,出了鐵林谷出來的資深工匠,外人根本看不懂。

  「公爺,您找我?」

  王鐵匠過來,林川把圖紙往他面前一推。

  「看看這個,能不能看懂?」

  王鐵匠是鐵林谷的老人了,跟著林川幹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活兒。

  他拿起圖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點點頭:

  「能看懂……公爺,這是鐵件還是銅件?」

  「都不是。這是模具,拿來灌泥坯用的。」

  「泥坯?」

  「對,燒陶管。」

  王鐵匠愣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圖紙:「能做。」

  「兩天夠不夠?」

  「小的一天半就能做出來。」

  「好!」

  林川沖阿貴揚了揚下巴,

  「阿貴,這個記著給王鐵匠算創新分。」

  「記著呢,公爺!」

  阿貴拿著炭筆回應道。

  「多謝公爺!」王鐵軍喜笑顏開。

  等他走後,林川又讓阿貴去辦第二件事——派人去淄州請窯匠。

  要燒過大缸的老師傅,手上有硬活的那種。

  「公爺,工錢給多少?」

  「月銀五兩,包吃包住,幹得好另有賞。」

  阿貴倒吸了口涼氣。

  五兩銀子請個燒窯的,這價碼能讓淄州的窯匠搶破頭。

  「再帶句話。」林川頭也沒抬,「就說護國公請人燒一樣新東西,燒成了,名字刻在管子上,往後全天下的油井都用他燒的管子。」

  阿貴咧嘴一笑,這招比銀子還好使。哪個手藝人不想留個名?

  他轉身跑了,腳底下生風。

  陳老錘不知什麼時候也溜達過來了,站在工坊門口往裡探頭。

  林川招手讓他進來,把圖紙攤給他看。

  老頭把煙杆子夾在腋下,兩隻手捧著圖紙,眯著眼看了半天。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是……泥巴燒的?」

  「對。」

  「能行?」

  「你先別問能不能行。」

  林川指著圖紙上的接口處,

  「你看這個結構,跟你們四川的竹套管比,哪裡不一樣?」

  陳老錘又看了一遍,手指頭在接口處點了點:

  「竹管是直插的,靠麻絲箍緊。公爺這個……是卡進去的?」

  「對。擴口卡接,自帶限位。下井的時候一節一節往裡送,卡住就不會錯位。比竹管還省事。」

  陳老錘沉默了好一會兒。

  「公爺,老漢再問一句。」

  「你說。」

  「這東西……摔得碎不?」

  林川笑了起來:「你拿缸試試,一腳踹得碎嗎?」

  陳老錘想了想,還真踹不碎。

  家裡醃鹹菜的大缸,他媳婦揍他的時候,拿扁擔敲過,愣是沒裂。

  「可井底下不是地面……」老頭還是有些猶豫。

  「所以壁厚加了一倍。」

  林川點了點圖紙上的數字,「你那竹管壁厚多少?半寸?我這個一寸二,再厚點也行。燒透了之後,你拿錘子砸試試。而且地下都是泥漿,均勻受壓,不容易碎。」

  陳老錘不說話了。

  現在看林川的目光,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

  他嘆了口氣,猶猶豫豫地來了一句:

  「公爺,莫不是文曲星下凡……」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林川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手裡的炭筆甩出去。

  陳老錘被他笑得一臉窘迫,搓著手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林川擺擺手,正要開口說兩句,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跟著一個人影直接躥了進來。

  來人滿頭大汗,衣領歪著,腰間的刀鞘都跑偏了,進門就奔著桌上的茶壺去了,拎起來仰脖子灌了個底朝天。

  「胡大?」林川收了笑,「你咋來了?」

  來的可不就是胡大勇。

  陳老錘識趣,作了個揖,貓著腰退了出去。

  「出什麼事兒了?」林川問道。

  胡大勇把茶壺墩回桌上,一抹嘴,滿臉的委屈:「師父,您別怪我啊,這丫頭太磨人了……」

  話沒說完,門外探進來半個腦袋。

  趙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