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9章,薄利多銷

  那種亮法,和菜油燈完全不是一回事。

  菜油燈的光是昏的,照個三尺遠就散了。這盞燈的光打出去,連屋角蜘蛛網上掛的一隻干蚊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陳老錘湊上來,繞著燈轉了一圈,蹲下來盯著火苗看了半天,又站起來繞到另一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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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啷個沒得煙喃?」他嘀咕道。

  「有一點點,幾乎沒有。」阿貴也蹲在旁邊。

  陳老錘吸了吸鼻子,確認空氣里沒有菜油燈那股子嗆人的焦糊味,臉上的疑惑更重了。

  「不對頭。直接點那個黑油,黑煙滾滾,熏得眼睛都睜不開。咋個過一道手,就成這樣了?」「因為把裡頭的髒東西去掉了。」

  林川解釋道,「燒過一道,冷過一道,髒東西留在前頭和後頭,中間這一段最乾淨。拿出來,就是你看到的這個。」

  陳老錘不懂那些道理,但他信自己的眼睛。

  老頭子就蹲在燈前頭,一動不動盯著那團火苗。

  像個守了一輩子灶台的老貓,盯著一隻從沒見過的耗子。

  看了好一會兒,冒出來一句:

  「公爺,這東西要是賣到蜀中切,那幫鹽商怕是要瘋哦。」」

  「怎麼說?」

  「蜀中山頭那些鹽戶,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根蠟燭。一到冬天,黑得早,下午未時就啥子都看不清了。有了這東西,多干兩個時辰活路,一戶人家一年多掙的錢,還不止燈油那點花費。」

  林川看了他一眼。

  這老頭兒的腦子,比他想像中活泛得多。

  「你說得對,帳就是該這麼算的。」

  林川把燈碗端起來,在屋子裡走了一圈。火苗穩穩地燒著,風吹不晃,走動也不晃。

  眾人看得都呆了。

  「陳師傅,我問你個事。」

  「公爺您說。」

  「蜀中鹽戶,一天干幾個時辰的活?」

  陳老錘想了想:「卯時起,酉時收。夏天能多干一個時辰,冬天少一個。」

  「冬天天黑得早,酉時都嫌晚了吧?」

  「那是撒。臘月裡頭,申時一過,天就擦黑了。井上的活路看不清,再干就要出事。前年冬天,廣都縣一個鹽井上,兩個後生摸黑絞滷水,繩子脫了手,連桶帶人掉進滷水坑,撈上來的時候人都涼透了。」

  陳老錘說到這裡,嘆了口氣。

  林川把燈碗放在桌上:「如果井口掛上這種燈呢?」

  陳老錘一愣,抬頭看了看那盞燈。

  「有了這東西掛在井口,多干兩個時辰活路不說,一年少死幾條人命,那都是功德。」

  他目不轉睛,咋舌道。

  林川點點頭:「一天多出兩個時辰,一個月多六十個時辰。鹽戶不說,光算作坊、鋪子、織房、染坊……你知道全天下有多少人,天一黑就得停工?」

  陳老錘眨了眨眼睛,其他人也都悶著頭在算。

  阿貴蹲在旁邊插了一嘴:「公爺這東西比菜油亮那麼多,又不冒煙,起碼得賣兩百文一斤吧?往上報個三百文也有人認。」

  「三百文?」陳老錘撇撇嘴,「那是縣太爺才點得起哦……」

  旁邊幾個鐵林谷的工匠都點點頭,笑了起來。

  誰都知道鐵林谷的東西,向來在外邊都能賣出天價的。

  「兩百文?」林川也笑了起來,搖搖頭,「恰恰相反,我想把它賣到五文錢一斤。」

  笑聲戛然而止。

  陳老錘倒吸一口涼氣,幾個工匠也面面相覷。

  菜油二十文,豆油十五文。這還是豐年的價。趕上旱年歉收,菜籽減產,燈油跟著漲,三十文都買過。

  五文一斤的燈油。

  「公爺,五文?」陳老錘覺得自己聽岔了。

  「五文。」

  「那……那窮人家也點得起了。」

  「窮人家也點得起。」林川重複了一遍。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阿貴掰著手指頭算,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放棄了,直接問:「公爺,全天下一年得燒多少燈油?」

  「你算不出來的。」林川說,「光京城一地,大戶、官署、酒樓、青樓、夜市,一年燈油的開銷就是個天文數字。再加上各州各府,軍營、驛站、礦場、碼頭……你往少了算,一年幾千萬斤也打不住。」

  阿貴張著嘴,半天也閉不上。

  這筆生意太大,大到他的腦子都裝不下。

  但他想不通,公爺費了這麼大勁打出油井,明明可以賣得更貴,為什麼偏偏反過來要賣便宜呢?

  阿貴把這個疑問憋在肚子裡,沒敢當面問。

  倒是陳老錘沒那麼多顧忌,老頭子幹了一輩子體力活,嘴上也沒什麼把門的。

  「那菜油都二十文,公爺這東西好了十倍百倍,為啥賤賣了?」

  老頭子蹭地站起來,語氣裡頭帶了火,「公爺恕老漢無禮,這不是糟踐東西嘛!」

  他一輩子跟鹽井打交道,見過太多好東西被賤賣的下場。

  「蜀中有句老話——好貨賤賣,餓死掌柜!您這門手藝,天底下獨一份。別人學不會,搶不走。往貴了賣,人家也只能認。五文錢一斤,連本錢帶人工,打得住嘛?」

  幾個工匠也跟著嚷起來:「就是啊,公爺,賣便宜了虧的是自己。」

  林川沒急著反駁。

  他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指了指外面。

  荒灘上零零散散扎著幾頂帳篷,遠處有幾個民夫在搬木料,再遠一點,就是一望無際的蘆葦盪子。天快黑了,風吹過來帶著泥腥氣。

  「陳師傅,你朝外面看看。這地方,前後三十里有幾戶人家?」

  陳老錘愣了一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

  「怕是……十來戶都湊不齊。」

  「對。地太差,種不了糧,鹽又被鹽場管著,老百姓在這兒活不下去,全跑了。」

  林川轉過身看著他。

  「可要是這兒建了油坊,打了幾十口井呢?要不要人?」

  「那肯定要。」

  「打井的、運油的、燒鍋的、看守的、修路的、造桶的。這些人來了,要不要吃飯?要不要穿衣?要不要用鐵器?開鋪子的來了,賣糧的來了,賣布的來了,打鐵的來了。人一多,就得蓋房子。蓋了房子,就得修路。修了路,商隊就願意來。商隊來了,集市就有了。集市有了,衙門就得派人管。」

  他回到桌旁,一隻手按在桌面上。

  「陳師傅,這叫什麼?」

  陳老錘愣了愣。

  「這叫,挖出一口井,生出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