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6章,殿前爭辯

  他問的是吏部尚書李若谷。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唯獨這位老頭子站得筆直。從頭到尾,沒跪,沒賀,沒吭聲。

  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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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若谷從班列中邁出一步。

  「陛下,趙承業守了北境二十年。」

  「這二十年,他經營了多少人脈,養了多少私兵,埋了多少暗樁,誰也說不清。太州上下,從守城的將兵到衙門裡管糧的小吏,哪個沒吃過鎮北王府的飯。北境數十萬邊軍,將領的任免、糧餉的調撥、駐防的換防,哪一樣不是他趙承業一句話的事?」

  「他說要交人,這個臣雖然奇怪,但想必做不了假。」

  「六皇子和長公主在他手裡留著確實燙手,恐怕是北伐軍攻勢迅猛,讓他忌憚,所以才會把兩位皇嗣交回來。」

  李若谷頓了一下,看了趙珩一眼。

  「但這封奏摺裡頭,有一句話他沒寫,可每個字都在說……他要保北境兵權。」

  「認錯是假的,交人是順水推舟,求活是討價還價,表忠更是廢話。趙承業想要的,就一件事!」

  「那就是,讓朝廷承認他還是鎮北王,還是北境說了算的那個人。」

  話音落下,殿裡安靜了下來。

  跪著的那幫人,膝蓋疼是一方面,臉疼是另一方面。剛才歌功頌德喊得震天響,這會兒被李若谷一盆冷水兜頭潑下來,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趙珩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其他愛卿,有什麼看法?」

  眾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在掂量。

  翰林院掌院學士劉正風站起身來。

  「陛下,臣有一言。」

  「劉愛卿,請講。」

  劉正風清了清嗓子。

  這人有個本事,不管什麼場合,他總能找到一個誰也不得罪的角度把話說圓了。朝堂上混了二十多年,靠的就是這一手。

  「李尚書說得在理,趙承業這封摺子確實藏著心思。但臣以為,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去猜他心裡打什麼算盤,而是先把六皇子和長公主平平安安接回來。」

  「人在他手裡一天,就是懸在朝廷頭上的一把刀。不管趙承業是真降還是假降,只要六皇子和長公主回了京,他手裡最大的牌就沒了。到那時候,北境是打是撫,主動權在陛下,不在他趙承業。」

  劉正風說到這裡,微微躬身。

  「至於兵權的事,不急。先把人接回來,其他的可以慢慢談。」

  這話聽著圓滑,可在場的老油條們一琢磨,還真挑不出大毛病。

  李若谷扭過頭看了劉正風一眼。

  「劉掌院,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劉正風笑了笑:「李尚書此話怎講?」

  「趙承業犯的是什麼罪?擁立六皇子,僭越稱帝,這是謀逆。」

  李若谷的聲音沉了下來,「謀逆是什麼罪名?大乾律,十惡不赦之首。他奏摺里寫了幾百個字的認錯求饒,可一個'謀逆'二字就夠壓死他了。」

  「你說先接人,再慢慢談。怎麼談?接回來之後,趙承業的罪辦不辦?不辦,那滿朝文武看在眼裡,以後誰都敢擁兵自立,反正認個錯、交個人就完事了。辦,他手裡還握著數萬邊軍,你派誰去拿他?」

  劉正風的笑容收了一些。

  「李尚書,話不能這麼說。謀逆的罪當然要追究,但事有輕重緩急。六皇子在外一日,人心就不穩一日。西邊三藩還盯著呢,他們可不管趙承業是真降假降,只看朝廷怎麼處置。朝廷要是硬來,逼得趙承業狗急跳牆,北境一亂,西邊三藩正好有樣學樣。」

  「所以你的意思是,忍著?」

  「不是忍,是穩。」

  「穩到什麼時候?穩到他趙承業在北境又經營十年?到時候是不是還得給他封個異姓王,求著他別反?」

  劉正風的臉色不太好看了。

  「李尚書,你這是強詞奪理。」

  「我強詞奪理?」李若谷冷笑一聲,「劉掌院,我問你一句話。今日朝廷對趙承業網開一面,明日蜀山王照葫蘆畫瓢,擁個什麼皇孫出來,再寫封認錯摺子,你是不是也'先接人,再慢慢談'?」

  這話一出,殿內嗡嗡聲起來了。

  幾個武將交頭接耳,文臣們也三三兩兩低聲議論。有人點頭,有人搖頭,還有人縮著脖子當鵪鶉,生怕火燒到自己身上。

  劉正風被李若谷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沒找著合適的詞反駁。

  李若谷把話往「皇威」上面扯,他再接下去,就有替謀逆開脫的嫌疑。

  身為翰林院掌院學士,腦袋再鐵也不敢接這口鍋。

  一旁的戶部尚書徐文彥站了出來。

  滿殿的人齊齊把目光投過去。

  他是從東宮詹事直接做了戶部尚書,這層關係擺在這兒,分量自然跟其他人不同。

  李若谷和劉正風掐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肯讓步。一個往死里打,一個往軟里和。話趕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吵下去就不是議政了,是鬥嘴。

  徐文彥站出來,正好。

  「陛下,臣有一言。」

  趙珩點了點頭:「徐愛卿,請講。」

  「李尚書和劉掌院說的,都有道理。一個要辦,一個要穩,各執一端,誰也沒錯。」

  徐文彥話頭一轉,「但臣要說的,不是辦不辦的問題,也不是穩不穩的問題。」

  「臣以為,朝廷對趙承業的態度,天下藩王們都在看。」

  「朝廷今天給趙承業一個什麼說法,就等於給天下所有手裡握著兵的人,立了一個標杆。這個標杆立歪了,往後十年二十年,遺禍無窮。」

  劉正風的臉色開始不好看了。

  他本來覺得徐文彥是來和稀泥的,沒想到老頭子上來就把盤子掀大了。

  李若谷倒是微微點頭。這話跟他的意思暗合,只是換了個說法。

  「所以臣的意思是——」

  徐文彥頓了一拍,「人,要接。罪,要定。兵權,要收。但順序一定不能亂!」

  「第一步,接人。六皇子和長公主回京,趙承業手裡最大的籌碼就廢了。這一步劉掌院說得對。」

  「第二步,定罪。人一到京城,朝廷即刻昭告天下,趙承業擁兵僭越,已按律定罪。至於怎麼罰、罰多重,這裡頭有文章可做。但罪名必須先定下來,不能含糊。李尚書說得對,不辦他,後面沒法收場。」

  「第三步才是兵權。」徐文彥環視眾人,「北境數萬邊軍,不是一道聖旨就能收回來的。要調人、要換防、要安插、要滲透。急了,他反。慢了,他穩。不急不慢,一點一點把他架空,又得三年五載。」

  「不過——」

  徐文彥又加了一句,「以上這些,有個前提。」

  所有人的耳朵豎了起來。

  趙珩問:「什麼前提?」

  徐文彥的目光沒有迴避。

  「護國公那邊,得先通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