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6章,一份大禮

  烏達臉色鐵青。

  但他沒吭聲。

  黑水部的規矩就是這樣,你要比,輸了就得認。心裡可以不服,屁股必須挪到該坐的位置上去。

  他抬了抬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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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走到下座,一撩袍子坐了下去。

  耶律提還是坐在客位,位置沒變。可烏達這麼一挪,整個格局就不一樣了。大薩滿坐在下首,萬夫長坐在客位,林川坐在上首。

  黑水部這趟來的最高輩分的人,成了陪襯。

  除了耶律提,其他幾個黑水部漢子如坐針氈。

  倒是烏達自己,坐定之後,臉上那股子鐵青勁兒反而慢慢褪了。他伸手撕了一條羊腿肉,連蘸料都沒沾,直接往嘴裡塞。

  嚼了兩口,又灌了一大碗酒。

  酒不是什麼好酒,比不上將軍醉。烏達灌了第一碗,頓了一下,又倒了第二碗。

  吃相粗獷得很。骨頭啃完了往桌上一丟,油手往袍子上一抹,該喝喝,該嚼嚼,沒人招呼也不需要人招呼。

  胡大勇本來還想陰陽怪氣兩句,被林川拿眼一瞪,把話咽了回去。

  整頓飯下來,烏達一句話沒說。

  吃完了,老頭子從凳子上站起來,沖林川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身出了堂門。

  從頭到尾,不多待一息。

  阿古台趕緊跟了出去。

  後來耶律提跟林川提過一嘴,說烏達回到營帳之後,一個人又喝了半宿的酒,誰也不讓進帳。第二天早起的時候,阿古台發現老頭子在帳子後面蹲著,對著一截木樁子發呆。

  發了多久的呆,沒人知道。


  不露面,不說話,不添亂。

  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席間沒了烏達那根刺,氣氛松泛了下來。

  酒過三巡,菜也涼了一半。胡大勇招呼人把冷盤撤了,換上新燉的牛骨湯和幾碟熱菜,其他陪席的也都識相,找了由頭告退,前後腳散了個乾淨。

  堂里就剩下三個人:林川、耶律提,還有充當服務員的胡大勇。

  耶律提喝得臉紅脖子粗。他這人有個特點,越喝到位,腦子越清醒,嘴越管不住。

  他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把身子湊過去。

  「林川,有件事,我一直想問問你。」

  現在沒別人,他也不裝了,連客套都省了。

  「說。」

  「上回王爺派陳景文來,聽說有些冒犯……」

  「談不上冒犯。」林川擺擺手。

  「那你當時為什麼拿話嚇唬他?」

  耶律提眯著眼,歪著腦袋看他,「白山部那幾萬大軍的事,你往桌上一拍,陳景文回去的時候腿都是軟的,我估摸著,王爺好幾天都睡不踏實。」

  林川笑了一聲。

  「他不該拿火器來跟我討價還價。」

  「那是他笨。」耶律提嘿了一聲,「可話說回來,王爺想要火器,這事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不好意思自己開口,讓底下人來探路,被你削了一頓,面子上過不去。」

  「他面子上過不過得去,跟我有什麼關係。」

  耶律提噎了一下。

  他端起碗喝了口酒,舔了舔嘴唇,琢磨了一會兒措辭。

  「行,火器的事改天再說。我換個問法。」

  他把碗擱下,手指頭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你到底怎麼看我們黑水部?」

  這個問題出來,桌上安靜了片刻。

  林川放下筷子,看著耶律提。

  耶律提這個人,跟耶律延不太一樣。

  耶律延城府深,說三句留七句,跟你打交道的時候永遠客客氣氣,笑著把刀藏在身後。

  耶律提不是。這人性子直,脾氣大,要是看不上你,壓根懶得跟你廢話。他能問出這個問題,說明他是真的想要一個答案。

  但「自己人」這三個字,在鐵林谷和黑水部之間,還差著好長一段距離。

  「你想聽真話?」林川問。

  「廢話。我要聽假話,還用巴巴跑這一趟?」

  林川點了點頭。

  「你們黑水部,不是我的對手。」

  耶律提愣了愣。

  他是個粗人,但不蠢。白山部怎麼沒的,他知道。鐵林谷那些火器到底什麼水平,他雖然沒親眼見過全貌,可光憑買回去的那批甲片和高爐圖紙,就知道這幫漢人的手藝,已經不是關外各部能追得上的了。

  武力也好,兵器也好,黑水部和鐵林谷都已經不在一個層面上了。

  「你說這話,不怕我翻臉?」他問。

  「你要翻臉,昨晚就不會把犀角送出來。」

  耶律提哈了一聲,拍了下桌子。

  「行,你說黑水部不是你的對手,我信。」

  「但你是你,大乾是大乾。大乾要是有你這本事,早就打過來了,可他們沒有。你林川再厲害,手底下幾千幾萬號人,管得了一個青州,管得了整個關外?」

  林川看了他一眼:「你話裡有話。」

  「我一個粗人,哪來那麼多彎彎。」

  耶律提嘴上這麼說,但目光里的精光一閃而過,

  「我就是想問,你為什麼不打我們?」

  這才是他真正想問的。

  一個打得過你、也有足夠理由打你的人,偏偏不打,反而跟你做買賣、教你手藝、賣你鐵器……這件事他和王爺想了兩年了,始終沒想明白。

  不圖地盤?不圖人口?不圖牛馬?

  那圖什麼?

  林川看著他,沒有著急回答。

  耶律提帶著商隊去過鐵林谷很多次了,兩人私交不錯。在鐵林谷一起喝過好幾次酒。

  可現在這個問題,涉及到的不光是兩個人的交情。

  老實說,他要滅靺鞨各部的主力,不難。

  鐵林谷的火器加上手下隊伍的戰力,正面對抗,穩贏。

  難的是,對方不打正面戰怎麼辦?

  靺鞨各部散落在白山黑水之間,漁獵為生,幾百年了。你打散了一個,還有另一個,就跟草原上的狼群一樣,這窩滅了那窩冒,永遠殺不乾淨。

  更麻煩的,是北邊的契丹。

  契丹人的勢力一直壓在靺鞨各部頭頂上,兩邊打了不知道多少年。靺鞨人扛著,契丹人就過不來。要是把靺鞨人幹掉了,契丹人長驅直入,整個東北方向的屏障就沒了。

  還得打一遍。

  林川想要的,是少打仗,最好能把人收服了。

  「你跟我說句實話。」林川反問,「黑水部每年冬天,凍死多少人?」

  耶律提的表情變了變。

  「……年景好的時候,十來個。年景差的時候……」

  他頓了頓,「去年開春,清點帳子的時候,少了一百多口。」

  一百多口。一個冬天。

  「打你們容易,養你們難。」林川說道。

  耶律提一愣,然後樂了起來。

  「你把我們當牲口養呢?」

  「牲口不會說人話,你們會。」

  林川看著他,「牲口不會種地、不會打鐵、不會跟我做買賣。你們會。」

  耶律提的笑聲慢慢收了。

  他看著林川,第一次覺得這個漢人的眼睛裡裝的東西,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多。

  「你回去替我給耶律延帶兩句話。」林川說。

  「什麼話?」

  「第一,我跟黑水部有兩年的交情,這個交情,我希望能長長久久的。但選擇權在你們手裡。」

  林川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你們選對了,我就扶持你們。可你們要是選錯了……」

  他停頓了一下,

  「我可以去扶白山部、粟末部、安車骨部……我扶誰,誰就能贏。這個贏不是贏一場仗,是贏一個時代。你們要是站在對面,那對不起……」

  「你們就是被贏的那個。」

  耶律提的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這話要是換個人說,耶律提早一拳招呼上去了。

  但說這話的人,剛把黑水部十個好手像拎小雞一樣撂了滿地。

  「第二呢?」耶律提的聲音啞了半分。

  林川看著他。

  「如果你們願意選長遠——」

  他的語氣忽然變了,裡面,有種很罕見的東西。

  「我會送黑水部一份大禮。」

  「什麼大禮?」

  「我有辦法——」

  林川看著耶律提的眼睛。

  「讓你們以後冬天,再也不會有人凍死餓死。」

  耶律提手裡的酒碗「咣」地一聲磕在了桌上。

  酒液濺出來,洇濕了袖子。

  他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