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9章,死物活路

  「沒吭聲,可是也沒駁。」

  阿古台搖了搖頭,「沒駁就是默認,你懂不懂?族老會一共九個人,烏達至少能拉住四個。再加上耶律烈自己手裡握著的兩萬騎,耶律恆的人馬雖然少,可他在獵場上的名聲比誰都響,年輕一輩的崽子們大半服他。」

  他掰著手指頭算。

  「王爺這邊呢?族老會裡穩穩站咱們這頭的,就三個。你今天再把這檔子事捅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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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說我要捅出去?」耶律提反問道。

  阿古台愣了一下,旋即苦著臉:「你不捅,烏達會替你捅。他人就在營里,親眼看見的。你覺得他會替你瞞著?」

  遠處的夜色中,一隻夜梟叫了兩聲。

  阿古台往前湊了半步。

  「我跟你說句難聽的。烏達回去,一準兒先找耶律烈。然後耶律烈召集族老會,參你一個擅動祖產、私通漢人。這兩條罪名往你頭上一扣,族老們不辦你都不行。到時候王爺護不護得住你是一回事……族老們原本就對王爺那套革新的路子不順眼,再被烏達這麼一挑,立場一歪,全倒向耶律烈。」

  「王爺要是爭不上首領之位,咱們這些人……」

  阿古台沒把話說完。

  其實不用他說完,後面的意思誰都懂。

  爭不上首領的那一派,在黑水部的下場,他們從小看到大。

  贏的人不會殺你,但會把你發配到最苦寒的北邊去牧馬。零下四十度的雪原,風颳在臉上跟刀割一樣,一個冬天熬下來,十個人能活七個就算運氣好。

  耶律提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

  他走到篝火旁邊,蹲下來,撿了根柴火棍子戳了戳火堆。

  火星子崩起來一串,在夜風裡飄了幾息就滅了。

  「阿古台。」

  「嗯?」

  「你說烏達會去找耶律烈。」

  「一定會。」

  「那你猜,耶律烈拿到這個消息之後,第一件事幹什麼?」

  阿古台沒跟上他的思路,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

  「召集人手?」

  「召個屁。」耶律提嗤了一聲,「耶律烈有勇無謀,可他不蠢。他手底下那個叫巴雅爾的老狗,精著呢。那老東西會讓耶律烈先按兵不動,把消息嚼碎了再說。」

  他轉過頭看了阿古台一眼,

  「他會打聽清楚,我耶律提為什麼要把黑水部的聖物送給一個漢人。等他打聽完,他就得好好掂量掂量。」

  「掂量什麼?」

  「跟這個漢人作對,劃不划算。」

  耶律提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歪了歪。

  「你以為我是一時衝動?」

  阿古台沒吭聲。

  跟在耶律提身邊這麼多年,他知道這個人打仗的時候是瘋子,可一旦停下刀,腦子裡轉的彎比誰都多。

  這都是耶律延王爺一手調教出來的。

  「犀角是死東西。」

  耶律提說道,「擱在帳子裡供著,供出花來又怎樣?能多打一石糧?能讓冬天少凍死一個孩子?」

  他往林川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今天送出去的,不光是一支犀角,還是一條路。」

  阿古台站在原地,琢磨了好一陣這句話的味道。

  「咱們不是跟鐵林谷已經有路了?」

  「那條路,還不夠寬敞。」

  耶律提蹲在火堆旁邊,用棍子把一塊燒塌了的木頭翻了個面。

  火苗竄起來,照著他半張臉。

  「咱們跟鐵林谷做生意兩年了,鹽巴、布匹、瓷器,來來回回倒了多少趟?前些日子又往鐵林谷送了一百個人,去學漢人的東西。打鐵的,製革的,什麼都學。」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插,坐了下來。阿古台也跟著坐到他身旁。

  「你知道最讓我琢磨不透的是什麼?」

  阿古台搖搖頭。

  「林川根本就沒拒絕。」

  這句話說出來,阿古台眨了眨眼。

  他知道這事兒,族老會因為這還跟耶律延王爺鬧,可王爺根本不聽他們的,執意要把人送過來。但他不明白,林川不拒絕有什麼不對。

  耶律提看著他的表情,笑了一聲:「一百個黑水部的漢子,進了他的地盤,吃他的糧,住他的房子,學他的手藝。他不但不攔,還專門派了人教。你不覺得奇怪?」

  阿古台嘖了一聲:「原來沒覺得。但你現在這麼說了,是有些奇怪……怎麼,你覺得要防著他使壞?」

  「防有個屁用。」耶律提搖搖頭,「要是他想害咱們,用得著這麼費勁?鐵林谷的火器你又不是沒聽說過,那玩意兒往陣前一擺,多少騎兵都過不去。」

  阿古台不說話了。

  這是實話,白山部就是這麼沒的。

  話說回來,要不是因為白山部損失那麼大,黑水部也沒機會去打他們。

  「王爺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耶律提接著說,「這兩天我越想越覺得,林川看的不是眼前。」

  阿古台腦子沒跟上他的話:「什麼意思?」

  「你想想看。他收咱們的皮貨,給咱們鐵器,鹽巴,表面上是做買賣,對不對?」

  阿古台點點頭:「對。」

  「可做買賣講的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他為什麼還搭上教手藝這一頭?」

  耶律提的這個問題,讓阿古台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眉頭皺起來:「是啊,為什麼?」

  「教你打鐵,你就不用拿牛骨頭磨箭頭。教你製革,你的皮子就能多賣三成的價。」

  他看著阿古台,「換句話說,他在讓咱們變強。」

  阿古台一下子警覺起來:「他圖什麼?」

  「圖什麼?」耶律提嘿了一聲。

  他看著眼前的炭火,有些東西,就像這火一樣,越燒越亮,越燒越透。

  「你換個方向想。」

  他開口道,「咱們黑水部也好,白山部也好,大家一年到頭吃不飽穿不暖,年景不好就得南下搶糧。搶誰的?搶漢人的。年景好也好不到哪去,過了十月,牛羊凍死一大半,勒緊褲腰帶熬到開春,熬不過去的就沒了。」

  「這種日子過了幾百年了。年年打,年年搶,年年死人。你覺得根子在哪?」

  阿古台脫口而出:「搶東西啊,不搶活不下去。」

  「對。活不下去才搶。」

  耶律提點了一下頭,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可要是活得下去呢?」

  阿古台張著嘴,愣在原地。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黑水部的漢子,哪個不是生下來就為生計活著?

  「活得下去,誰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往南沖?」

  耶律提冷笑一聲,「咱們的人不怕死。可不怕死,跟想死,是兩碼事。」

  「每年秋天騎兵集結的時候,我看著那些剛滿十五歲的崽子騎在馬上,一臉的興奮。」

  「可打完仗回來,總有好多族人永遠留在了關內的土裡。」

  「連屍首都帶不回來。」

  阿古台沉默了下來。他弟弟就是十六歲那年留在關內的。

  「你知道我最煩漢人什麼?」

  話題陡然一轉。阿古台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