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麻煩?」林川問道。
「缺一味藥……」
醫官從藥箱裡翻出一個紙包,打開。裡面是一小撮乾枯的藥材,顏色灰褐,量少得可憐,
「犀角。」
林川不懂中藥,但看那份量就知道太少了。
「退小兒高熱,白虎湯打底,連翹透邪,這兩樣屬下手頭都有。可這孩子的熱,不是普通的風寒發熱。」
醫官拿指尖捻了捻那撮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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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壓住這股熱,必須用犀角地黃湯。犀角清心涼血,是方子裡的君藥。缺了它,其餘的藥堆上去也是隔靴搔癢。」
林川盯著他手裡那一小撮東西。
「就這麼點?」
「就這麼點。」醫官苦著臉,「犀角本就金貴,前些日子,營里不少人中了暑毒,都用掉了,就剩下這些……聊州城裡的藥鋪,屬下也都問過,沒有……」
「這點藥,能頂多久?」
「也就夠煎半碗湯。灌下去,能頂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之後熱要是沒退,就得續藥。」
趙玥兒嘴唇抖了兩下,焦急地望向林川。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對趙濟這孩子這麼在意。明明在府里的時候,也沒見過兩次面。
周振在身後開口:「公爺,附近的城呢?臨清總有藥鋪吧?快馬去買……」
「來回一百二十里。」
林川搖搖頭,「先把這半碗藥灌下去。兩個時辰,我來想辦法。」
小爐子架在帳角,炭火燒得旺,醫官手腳利索,沒多久,藥汁翻著細泡,褐色的湯水咕嘟咕嘟冒著苦澀的氣味。
半柱香的工夫,藥盛進了碗裡。
餵藥是個麻煩事。
孩子燒得迷迷糊糊,牙關咬著,嘴張不開。趙玥兒拿竹匙一點一點往裡送,藥汁順著嘴角往外淌。
餵三口,漏兩口。
林川從趙玥兒手裡接過竹匙。
「你扶著他的頭。」
趙玥兒愣了一下,伸手托住孩子的後腦勺。
林川捏住孩子的下巴,稍微用力,讓嘴張開一條縫,又不至於弄疼。竹匙探進去,順著舌面把藥汁送進喉嚨。
孩子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沒吐出來。
一匙。
兩匙。
三匙。
半碗藥,一滴不剩地灌了進去。
九月的德州,夜裡已經有些冷意。營地里篝火燒得東一堆西一堆,火光映在帳篷上,跟白天的日頭比起來,慘澹得很。
風把火星子吹得到處飛,像一群不知道往哪落腳的螢火蟲。
林川叫來人手,翻身上馬。
趙玥兒衝出帳外。
「林川!」
她跑得急,鞋都跑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
營中巡邏的戰兵齊刷刷扭頭。
這姑娘是真敢喊。擱在別的軍營里,直呼主帥大名,怎麼著也得挨兩板子。
林川勒住馬,回頭看她。
趙玥兒跑到馬前,仰著臉問他:
「你去哪兒?」
「去找犀角。」
「這個時辰?你知道哪裡有?」
「知道。」林川點點頭,「女真人有。」
趙玥兒愣了一下。
「女真?」她的臉一下子煞白,「黑水部?」
「嗯。」
趙玥兒站在那兒,風把她散下來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咬著嘴唇,眼圈又開始泛紅。
黑水部。
女真人。
就是這幫人,讓爺爺拿她當籌碼,要把她嫁到關外去。
她攥住了韁繩。
「你——」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川低頭看她。
夜風很大,把篝火的光吹得一明一暗。趙玥兒的臉在那光里忽明忽暗,嘴唇發白,眼眶發紅。
「放心。」他說,「你在我這裡很安全,我不會把你交給女真人。」
趙玥兒沒鬆手。
「你怎麼知道他們肯給你?」
「他會給的。」
「萬一不給呢?」
林川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趙玥兒一下子不慌了。
「濟兒的藥等不了。」林川說。
趙玥兒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了韁繩。
她退後幾步,把掉了的鞋撿起來,套上。
「那你快去快回。」
林川點點頭,夾了一下馬腹。
二十騎卷著夜色沖了出去。
趙玥兒站在原地,看著那一溜火把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營門外的黑暗裡。
胡大勇走過來,清了清嗓子。
「郡主,夜裡風涼,先回帳歇著吧。」
趙玥兒一動不動,像是沒聽見。
胡大勇又說了一遍。
趙玥兒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又倔又可憐,看得胡大勇這種糙漢子都不忍心催了。
「……行,那我搬把椅子來。」
趙玥兒搖了搖頭,轉身往醫帳走了回去。
濟兒還在裡頭燒著。
她得守著。
她回到帳里,在矮凳上坐下。孩子的呼吸又熱又重,趙玥兒擰了帕子給他擦臉,帕子搭上去,一會兒就燙了。
她又擰了一條。
再搭上去,又燙了。
她就這麼一條一條地擰,一條一條地換。
帳外的風聲很大。
她就一直豎著耳朵,等著馬蹄聲。
……
聊州城外,三十里。
黑水部臨時扎的營盤,規模不算大,幾十頂皮帳散落在一片矮丘背風處。篝火燒得旺,柴火味兒混著馬糞味兒,關外人的營盤就這個調調。
林川帶著二十騎到了營盤外圍,早有黑水部的哨騎迎了上來。
沒過多久,營盤裡一陣響動。
耶律提親自迎了出來。
他沒穿甲,外頭套了件羊皮袍子,腰間掛著一把彎刀,光著腦袋頂著夜風走出來,老遠就開始嚷嚷。
「林大人?」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林川一眼,臉上又驚又喜。
「您怎麼跑這兒來了?我還琢磨著明日一早去德州拜見,禮都備好了——」
「禮明天再說。」林川翻身下馬,沒跟他繞彎子,「耶律提,我來找你,是要一味藥。」
耶律提的笑收了一半,正經起來。
「什麼藥?」
「犀角。」
耶律提一愣。
他大概是沒想到,堂堂護國公爺,大半夜騎馬跑了三十里路,就為了要一味藥。
「犀角?」
他重複了一遍,皺著眉頭想了想,
「我帳里倒是有一支——」
話沒說完,身後一個蒼老的聲音插了進來。
「萬夫長。」
一個老者從帳後轉了出來,披著一件狼皮坎肩,脖子上掛著一串獸骨。
黑水部的薩滿,烏達。
他沒看林川,直直盯著耶律提。
「那支犀角是族裡的聖物,不可隨意動用。」
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