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7章,瓮中之鱉

  分完兵,帳里的氣氛鬆了下來。

  四個嫡系千戶各自領命出帳,去點本部兵馬。

  周德海也站起來,拄著腿往外走。

  走了兩步,他停了下來。

  「殿下,北門我守了,但有一樁事得說在前頭。」

  「講。」

  「我那些兵,多半是邊關帶出來的老卒。這種兵,殿下使喚得動。但使喚完了,別讓他們死得不明不白就行。」

  趙景嵐看著他的背影,笑了起來。

  「周老將軍多慮了。景嵐記著今晚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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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德海沒接話。

  他的手撐在帳簾杆子上,指頭上青筋鼓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腳離開。

  趙景嵐收回目光。

  剩下沒被點到的千戶,還坐在原處。

  有些人在看他,有些人則挪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有陳虎的人在帳外守著,這些人走不了。

  控制住他們,整座大營,就是他趙景嵐的囊中之物了。

  趙景嵐忽然想笑。

  早知道會這麼順利,他何必等這麼些年?

  父王啊父王,你當初定下「認符不認人」這條死令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一天?

  他低頭看了一眼兵符,銅鑄的虎頭在燭火底下一明一暗。

  他把兵符揣進懷裡,伸手緊了緊胸甲的搭扣。

  他繞過帥案,大步往帳外走。

  臨出門,他回頭掃了一眼那些還坐在板凳上的千戶。

  「諸位坐著歇,今晚就別走了。帳里有熱水有乾糧,虧不著你們。天亮之後——」

  他頓了頓,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天亮之後的話,等天亮了再說。

  沒人吭聲。

  趙景嵐掀簾出帳。

  夜風一灌進來,帶著營地里特有的氣味——皮革、馬糞、鐵鏽,還有松脂燃燒的焦糊味。

  他深吸了一口,覺得這股味道從來沒像今晚這麼好聞過。

  營地已經動了起來。

  遠處傳來成片的腳步聲,甲葉子撞在一起的響動,中間夾著低聲的呵斥和催促。火把一排一排亮了起來。

  趙景嵐站在帥帳門口,手背在身後,腰挺得筆直。

  他往北邊看了一眼,周德海的營區也亮了。那邊的火把排得稀疏,不像其他營地那麼密實,但已經有人影在走動了。

  老頭雖然不情願,但令還是執行了。

  他又往東看。石撼山的營區,火光最亮。

  他滿意地點了下頭。

  「走。」

  陳虎咧了下嘴,正要應聲,腦袋忽然偏了一下。

  眉頭跟著皺了起來。

  「殿下,不對勁。」

  營地里吵得很,點兵的喊號子,列隊的踩地皮,搬兵器的叮噹響,幾千人同時動起來,聲浪一層疊一層。

  趙景嵐側耳聽了聽,沒聽出什麼名堂。

  「哪不對勁?」

  「那些腳步聲……太齊了。」

  趙景嵐心頭一愣。

  他在軍中摸爬了十幾年,半夜急行軍點兵,他幹過不止一回。實際情況是什麼樣的?罵娘的、滿地找鞋的、甲穿反了被上司一腳踹翻的。前三排勉強列得齊,後面亂得跟趕集一樣。

  老兵油子還好說,新卒子能在半炷香里把褲腰帶系上就算訓練有素了。

  可今晚,那些列隊的腳步聲幾乎不帶間隔。

  一列接一列,整整齊齊,中間沒有停頓,沒有混亂,沒有人罵娘。

  趙景嵐帶了十幾年兵,只有一種情況會這樣。

  兵已經提前集好了。

  甲已經穿好了。

  刀已經拔出來了。

  就等一道令……

  不是他的令。

  他後背一涼,手心裡多了一層汗。

  夜風還是那陣風,吹在身上卻跟剛才全不一樣。

  他轉頭看向石撼山的營區。

  火把已經排成了兩條長列。人影在火光下移動,隊形拉開了,前後銜接,一點都不拖泥帶水。不是剛從鋪上爬起來的樣子,是等了很久、一聲令下便往外走的樣子。

  趙景嵐從出帳到現在,站了多久?

  半炷香都不到。

  趙景嵐腦袋嗡的一聲響。

  石撼山是他的人。

  跟了他七年。一碗飯分著吃過,一個坑蹲著拉過,後來被他找機會安排了出去,一步一步推到千戶的位子上。

  為的就是今天。

  可石撼山的兵,怎麼會提前穿好甲?

  誰通知的他們?

  他的令是剛才在帳里下的。出帳到現在,傳令兵根本不可能跑到各營區把命令傳到每一個什長。就算騎馬,也得小半炷香。

  可那邊的兵已經列好了。

  只有一種解釋。

  在他下令之前,已經有人下過令了。

  不可能。

  趙景嵐的第一個念頭,是不信。

  石撼山不可能。

  他親手挑出來的人,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銀子?他知道石撼山的老婆叫什麼、兒子幾歲,知道石撼山身上好幾處傷疤是在哪場仗里傷的。

  他怎麼可能反?

  可腳步聲不會騙人。

  身後的親衛也察覺到了不妥,不約而同地往趙景嵐身邊靠了靠。

  陳虎的眼珠轉了轉,低聲道:

  「殿下,要不要先——」

  話沒說完。

  營門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那是木頭撞木頭的聲音。

  厚實,沉重,地面都跟著顫了一下。

  有人在關營門。

  趙景嵐猛地轉頭,朝營門方向看過去。

  「誰下的令?!」

  他的聲音在夜風裡傳出去,沒人接。

  整座營地像是一口鍋,他喊的那一嗓子扔進去,連個響都沒有。

  營門口原本站著的哨兵不見了。門樓上的火把也滅了,黑洞洞的一片。趙景嵐記得很清楚,出帳之前那上頭還亮著兩盞,他還看了一眼,確認過位置。

  現在,全都滅了。

  陳虎握緊手中的刀:

  「快,護殿下走!」

  「往哪走?」

  趙景嵐一聲低吼。

  他的目光越過營地,看向石撼山的方向。那兩列火把之間的人影,沒有往營門方向走。

  而是轉了個彎,朝帥帳來了。

  如墜冰窟。

  趙景嵐盯著那片移動的人影,胸口那股剛才還壓不住的興奮像被人一把攥住、擰斷了。

  他算了這麼久,防了這個防了那個,防了周德海防了營里的刺頭,唯獨沒防自己的人。

  因為他從來沒想過需要防。

  操他媽的。

  帥帳後方的暗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甲葉碰撞的聲音,整整齊齊。

  火把光從帥帳兩側亮起來。一排、兩排、三排。

  黑壓壓的甲兵從暗處湧出來,把帥帳圍了一圈。

  每個人手裡都架著弩,弩箭上弦,箭頭在火把光底下反著冷光。最前排的弩兵單膝跪地,第二排站著。交叉覆蓋,連只耗子都逃不出去。

  趙景嵐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了帥帳的門柱上。

  他目光急速掃過去。

  那些弩兵的甲色不對。

  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個千戶的編制,甲是黑的,盔纓是紅的。

  鎮北王親衛營。

  他老子的親兵。

  這支兵馬,編制三千,駐在王府附近,從不歸入大營輪防。趙景嵐這些年費盡心思滲透各營千戶所,唯獨對這支親衛營無從下手。

  因為這支兵的糧餉、調令、人事,全捏在一個人手裡。

  張!懷!遠!

  趙景嵐忽然覺得冰冷透頂。

  懷裡那枚兵符硌著胸口,他腦袋嗡嗡作響。

  「張懷遠!張懷遠在哪兒?!!」他厲吼一聲。

  沒人能回答他。

  張懷遠出帳之後,連人帶影一塊沒了。

  像是從這座營地里蒸發了一樣。

  又或者,他從來就不屬於這座營地。

  他屬於那個坐在王府里的人。

  從頭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