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6章,帥帳定局

  眾人臉色齊刷刷一變。

  幾個千戶下意識去摸腰間,才想起來沒帶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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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鎮北王定的規矩——進帳議事,不帶兵刃。

  「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一個千戶站了起來,「我們是來聽調令的,不是來當人質的。」

  趙景嵐沒看他。

  「坐下。」

  那千戶還要說話,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他順勢坐了回去。

  帳外傳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聽動靜,至少近百人,把帥帳圍了個嚴嚴實實。

  有人小聲罵了句娘。

  周德海倒是不急不慌,拄著那條傷腿又回到原來的位置,慢慢坐下。

  旁邊一個千戶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老頭擺了擺手,沒接茬。

  帳里沒人再出聲。

  趙景嵐站在帥案後面,一手撐著案角,一手攥著兵符,掃了一圈所有人的臉。

  有四五個人跟他交換了一下眼色,那是他早年帶出來的人。有些人低著頭不敢看他。有些人看了他,又把目光移開。還有兩三個歲數大的千戶,表情不好不壞,看不出態度。

  張懷遠站在側面,雙手攏在袖中,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殿下。」周德海開口了。

  「講。」

  「您把我們圈在這兒,是怕走漏消息。」

  趙景嵐點了下頭,算是認了。

  「那末將問您一句實在話。」

  周德海把身子坐正了些。

  「您手裡現在有多少人?」

  帳內一下安靜了。

  在場的都是帶過兵的,誰不知道這話背後的意思?

  你有多少籌碼,就值多少信任。

  趙景嵐沉默了兩息。

  「夠用。」

  「夠用是多少?」

  周德海追了一句,不給人喘氣的餘地。

  「三百?五百?還是一千?」

  「城裡世子手上有多少人馬,您摸清了沒有?」

  「王府護衛編制五百,城防守軍八千,巡防營四千,這些人裡頭,哪些是世子的人,哪些還在觀望,哪些壓根不知道出了事……您心裡有數嗎?」

  趙景嵐沒回答。

  帳內的視線全部集中在他臉上。

  「還有。」周德海沒打算停,「您說世子劫了聖上和郡主,那他們是死了還是被關了?如果被關了,關在哪裡?」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帳里有人開始交換眼神。

  周德海這老東西,打仗的本事退了大半,但拆局的眼光還在。這些問題,每一條都是實打實的,你要帶人進城,連敵人多少兵力都不知道,跟著你去的人是送命還是救命?

  趙景嵐的手指在兵符上摩挲了一下。

  他沒法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能答。

  答多了,就露餡。

  因為這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兵符是真的。

  他真正要做的,是拿著兵符,把這些千戶全部摁在帳里,讓他們不敢動也不能動。

  然後帶上那四個早就買通的千戶,點齊本部人馬,趁夜回城。

  回王府。逼宮。

  張懷遠編了個世子謀反的故事。

  他趙景嵐要把這個故事變成事實,帶兵入城,以清君側的名義,把一切都翻過來。

  至於事成之後的說法,死人不會開口替自己辯解。

  但現在,周德海這個老東西,一句一句地往下問,像是在一層層剝洋蔥。

  再剝兩層,裡頭可就空了。

  趙景嵐盯著周德海看了好一會兒。

  帳里沒人敢吱聲。有人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趕緊把手放下。

  「周老將軍。」

  趙景嵐繞過帥案,往前走了兩步,

  「您有什麼建議?」

  這幾個字一出來,帳里好幾個人的表情都鬆動了一點。

  趙景嵐沒再端著。

  他清楚得很,周德海這些問題問完,再往下走,只剩兩條路。

  第一條,他翻臉,動用帳外那些人,強壓這些千戶就範。

  但他不確定,他們手底下的人會不會立刻炸營。

  第二條路,就是他現在走的這條。

  把球踢回去。

  你周德海問得好,那你來說。你來定方略。你覺得該怎麼辦,你提。

  這招好就好在一個字——退。

  他退了一步,周德海就不能再往前拱了。

  你不能一邊質疑方略,一邊又拒絕出主意。那不叫穩重,叫攪局。

  在座都是軍中老人,誰看不出來?

  果然,有不少千戶轉頭去看周德海。

  「殿下既然問老夫。」

  周德海抬起頭來,「那我就說句不中聽的。」

  「說。」

  「這事,要麼別干,要麼就得快。」

  老頭一字一句道,「拖過今晚,城裡就算是塊鐵板,您也別想再撬得動了。」

  趙景嵐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以為周德海會繼續刁難,沒想到這老頭竟然站他這一邊?

  「老夫只問殿下一件事,進了城之後,我的人,您用不用?用多少?怎麼個用法?」

  這話一出來,帳里有幾個千戶同時抬起頭。

  趙景嵐站在那裡,把老頭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周德海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他跳過了真假這一層,直接談條件。

  老狐狸。

  趙景嵐在心裡給了周德海這個評價。但緊跟著,他又把這個評價翻過來看了看。

  不對。

  周德海不是狐狸。狐狸不會把底牌攤到桌面上。

  這老東西……難道在押注?

  押他贏?

  至於原因……趙景嵐掃了一眼周德海那條傷腿,大概猜到了幾分。

  邊軍老將,傷殘之身,靠著資歷還能領個千戶。

  可世子那邊的人看得上他?

  新朝換舊臣的事,周德海這輩子見過不止一回了。

  與其等人來收編,不如趁現在賣個好價錢。

  不過不重要了。

  趙景嵐看著周德海花白的頭髮和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心裡冷笑一聲。

  反正,他也活不過今晚。

  「周老將軍的人,我當然用,而且是第一個用。」

  趙景嵐重新走回帥案後面,手掌在案面上拍了一下,「你率本部進城,北門歸你。」

  北門。

  帳里安靜了一瞬。

  幾個腦子轉得快的千戶已經反應過來了。

  北門朝北,出城就是往關外去的方向。

  周德海看了趙景嵐半晌。

  「行。」

  就一個字。

  旁邊幾個千戶互相看了看,有人把攥緊的拳頭鬆開了。

  氣氛也鬆了個口子。

  趙景嵐等的就是這個口子。

  一個人松,其餘的就跟著松。軍中就這個規矩,老資格的點了頭,底下人就沒理由再犟。

  「好!」

  趙景嵐一拍帥案,聲音陡然拔高。

  「既然如此,周老將軍隨我入城。」

  他的目光從帳中掃過去,依次點人。

  「石撼山。」

  一個黑臉壯漢站起來,抱拳。

  「季雲驍。」

  瘦高個兒的千戶推開凳子,起身應喏。

  「於烈。」

  「雷萬鈞。」

  四個人陸續站了起來。

  「你們各率本部,隨我入城平叛!」

  「喏!」

  四人齊聲抱拳。

  周德海眯起眼睛。

  這四個,以前可都是趙景嵐的舊部。

  他把目光收回來,拿手慢慢揉了揉那條傷腿。

  垂下了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