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3章,黑虎兵符

  周安平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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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國公爺有這個資格,把這種話說得如此輕鬆。

  「眼下最難的,不是地不夠。」

  林川轉過身,走回桌邊,手指點了點那本冊子。

  「是人不夠。」

  「你去下面走一圈就知道,有的縣連個能看懂帳本的人都湊不出來。」

  「上回張守正跟我說,有個縣丞把'畝'字寫成了'田'字,都不敢撤他,你知道為什麼?」

  「撤了,底下誰頂?那個縣就一個縣丞,再混帳他也認得幾個字,會打算盤,收糧的時候能把數對上。把他撤了,換個大字不識一個的上來,糧冊都沒人填。」

  「這還是齊州下面的官員。魯西南呢?梁山那邊呢?我跟你說,有些地方的里長,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拿指頭蘸墨按個手印就算簽字畫押了。」

  周安平沉默下來。

  他跟帳跟了這麼些年,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一套再好的制度,落到地方上,沒有人去執行,就是廢紙一張。朝廷爛了這麼多年,爛的不光是官,是整個底子。讀書的人少,識字的人更少,能做事的人少之又少。都被戰亂殺散了,餓跑了,死絕了。

  「所以不能走老路。」

  林川又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朝廷那套官吏體系,爛了幾十年了,修補不過來。縫縫補補不如另起爐灶。那些州府,願意聽話的,我給口飯吃;不願意聽話的,愛派誰派誰,我管不過來,也懶得管。」

  「我只要兩樣東西。」

  他吹了吹茶麵上的熱氣。

  「耕地,人口。」

  「有了這兩樣,糧食從地里長出來,賦稅從糧食里出來,兵源從人口裡出來,匠人、勞力,統統從這裡頭長出來。什麼都缺,但只要抓住這兩頭,其他的東西會自己往外冒。」

  周安平心裡一動。

  「公爺的意思是……繞開州府?」

  「不是繞開。是不跟他們爭。」

  林川語氣很平靜。

  「農墾司直管墾區,墾區站直屬經營。我在黃河兩岸劃一大片地出來,背靠梁山的兵力,把這幾百萬畝荒地控住。河北那邊一收緊,南逃的人口一撥接一撥,來了就有地種,有飯吃,有活干。不用去搶,不用去求,人自己會來。」

  「只需要管住墾區這一攤子……」

  「就能用有限的人手,再復刻一個青州出來。」

  周安平聽到這幾個字,心頭一陣發抖。

  他親眼看著青州是怎麼一步步站起來的。

  頭一年,青州把糧全砸進去,吸納流民開荒。第二年秋收,產量翻了將近一倍。到今年,青州已經能往外調糧了。

  三年。就三年。

  那個過程有多難他比誰都清楚。

  開荒的時候死過人,修渠的時候塌過壩,糧種調配出過錯,差點誤了一季播種。他帶著一幫帳房跟著鐵林谷農稷房管事們,算了無數次帳目。

  但青州,真的站起來了。

  如果能在魯西南再造一個……

  他往下想了一層。

  墾區直管,照搬青州那套軍墾管控模式,對內自成體系,不依賴地方官吏,那就繞開了人才不夠的死結。

  對外呢?梁山居中,東接齊州,西控曹、濮,南望徐、宿,北通魏、博。這一片要是盤活了,大半個山東穩了,山東穩了,河北河南江蘇安徽就都有了屏障。

  大半個華北的盤面,就全活了。

  周安平手心出了汗。

  他再看那本冊子,薄薄幾頁紙,拿在手裡輕飄飄的。

  可那上面每一個字,每一個數字,都是在戰場上寫的。

  外面殺聲震天,筆下卻在算畝產、算人頭、算糧種調配的路線。

  打仗是手段。

  種地才是目的。

  周安平雙手把冊子捧起來。

  「公爺。」

  「嗯?」

  「這事兒,屬下能跟著辦嗎?」

  林川扭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笑得很淡,但周安平看得出來,是真的高興。

  「你不跟著辦,誰跟著辦?」

  一片槐葉被風吹下來,慢慢悠悠地打著旋,落在了地上。

  秋天深了。

  冬天來之前,第一批墾區站的選址要定下來。

  來年開春,犁就要下地。

  留給趙承業的時間,不多了……

  林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回,是熱的。

  ……

  太州,鎮北王府。

  負責審訊的下人跪在地上。

  「王爺,用了幾次刑,福子……就只知道,在馬廄內訌的那幾個護衛,嘴裡喊的是'二殿下'三個字。別的,別的就真問不出來了。」

  趙承業的目光移開,看向旁邊跪著的老太醫。

  老太醫趕緊開口:「王爺,福子高燒不退,說的胡話,確實是這三個字,嘴裡還一直念叨著'別殺我'。這一點,王總管當時也在場,可以作證。」

  趙承業眉頭一皺,望向王管家。

  「怎麼沒聽你說過?」

  王管家趕緊躬身道:

  「回王爺。老奴當時就在旁邊。只是福子高燒不止,神志不清,老奴擔心他說的胡話真假難辨,貿然上報,恐有差池。畢竟……此事涉及到二殿下,老奴想著,還是等太醫先把人救回來,清醒之後再審,才好給王爺一個準話。」

  趙承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點點頭。

  王管家臉色不變。

  周長老他們在太行山遇襲的消息,已經傳了回來。

  現在已經知道了郡主和小皇帝都在林川的手中,他心中突然就安定了下來。

  雖然不知道福子為什麼一口咬死二殿下,但他已經不關心了。

  趙承業閉上眼睛,已經是怒火中燒。

  趙景嵐。

  王府遇襲那晚大亂,他這個當兒子的,帶兵救駕,做的事情,的確是有些不對勁。

  可以他對趙景嵐的了解,刺客的手段,不是趙景嵐能做出來的。

  趙景嵐,沒有那麼高明的御人手段。

  可這如何解釋,西院馬廄那邊內訌的護衛,喊出他的名字?

  福子說謊?

  不至於。

  他如果真的攀咬趙景嵐,不會只說名字,必定還會多栽贓一些情節。

  唯一的解釋,就是景嵐真的有問題。

  可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合理……

  過了很久,趙承業睜開眼。

  「懷遠。」

  「屬下在!」

  一個中年武將邁步上前,身形精悍,腰間佩刀。他是趙承業近些年新提拔上來的親信幕僚之一,叫張懷遠。

  趙承業從懷中,掏出一枚黑兵虎符。

  「拿我的兵符,調城防營,把趙景嵐的府邸圍了。該做什麼,你自己清楚。」

  「遵命!」

  張懷遠上前,雙手接過兵符,轉身就往外走。

  推開書房門,院中夜風撲面而來。

  張懷遠穿過迴廊,經過花廳,走出王府側門。

  門外已有馬匹備好。

  他翻身上馬,疾奔而去。

  只是奔出數百步後,陡然轉了個方向,朝趙景嵐府邸的方向打馬而去。

  馬蹄聲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