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3章,引君入瓮

  太行山。

  護送馬車的那支隊伍,出了平陽關之後,便沿山路向西行進。

  周長老帶著十幾名王府供奉,遠遠綴在後頭,尋找下手的機會。

  只不過這一路上,隊伍行進極有章法。

  前哨拉開百步,殿後同樣隔著距離,中間馬車、步卒交替排列,甲冑齊整,兵刃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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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夜間,紮營的位置也選在背風坡的高處,四角架了火堆,哨兵數人一組,半個時辰輪換。巡邏的路線還不是固定的,隔一輪就換個方向,有人從南往北走,有人從北往南走,交叉著來。

  周長老帶著人跟了一整夜,愣是沒找到一個縫隙。

  他手底下這批人,都是江湖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綠林好手,盯人、摸哨、夜間潛行,幹過不知多少回。可今晚盯了一宿,就是沒有空當。

  「硬打不行。」一名供奉湊到周長老耳邊,「這幫人的調度太利索了。紮營選址、巡哨布置,帶兵的有點本事。」

  另一名供奉也跟了過來,小聲嘀咕:「我方才摸到南邊那個哨位附近,離他們還有四十步遠,那哨兵的頭就轉過來了。耳朵毒得很。」

  周長老沒接話,蹲在一塊大石後頭,盯著營地看了許久。

  火光映著那輛馬車,帘子垂著,看不清裡頭的人。

  但郡主和小皇帝一定在其中。

  從平陽關出來時,他們親眼看見人被押上了車。

  可現在,對方一百多戰兵,穿著鐵甲,刀弩不離身,不好辦。

  「硬打不行,那就不硬打。」

  周長老咬牙道,「去前面尋個地方,咱們突襲。」

  「突襲?」眾人愣了愣。

  紮營的時候都沒機會,等對方經過的時候突襲?

  「對。」

  周長老點點頭,

  「找個兩山夾道,山路全是碎石,馬車走不快,落石封路,前後一堵。飛刀暗鏢先招呼一輪,打亂他們的陣型。然後近身,直奔馬車。快打快撤,搶了人就往山上走,他們穿著甲,追不上咱們。」

  眾人聽明白了,紛紛點頭。

  天沒亮他們就動身,往前走了十幾里路,發現了一處地形,跟周長老說的一樣,兩面石壁很近,頭頂只留一線天光,地上全是鬆動的碎石,踩一腳滑半步。供奉們各自尋了藏身的位置,有的趴在崖沿上,有的縮在石縫裡,手裡捏著飛刀鐵蒺藜,屏息等候。

  周長老挑了個最高的位置,能看到隘口進出兩端。

  等了一個時辰,沒動靜。

  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人骨頭髮冷。

  又等了一個時辰,還是沒有。

  日頭從山脊後頭爬上來了,照得滿谷通亮,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

  鳥倒是飛過去幾隻,在石壁上頭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周長老的眉頭皺了起來。

  按腳程算,他們天亮之後拔營出發,走到這裡最多一個半時辰。

  現在日頭都升了兩竿高了,路上連個腳步聲都聽不見。

  「不對。」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正要開口,負責盯梢的一名供奉從後方的山脊上飛奔而來。腳下的碎石被踢得亂飛,連滾帶爬地衝到跟前。

  「回……回去了!」

  「什麼回去了?」

  「隊伍掉頭了!天剛亮的時候拔營,原路返回,往平陽關方向去了!」

  周長老愣了一息。

  所有人都愣了一息。

  「返回平陽關?」

  一個供奉直接罵了出來,「他娘的,耍我們呢?」

  「走了一夜的路,扎了一夜的營,就為了走個來回?」

  另一人也忍不住了,「這不是有病?」

  周長老現在的臉色十分難看。

  昨夜一整夜沒合眼,提前趕路十多里設伏,十幾個人在這風口子上凍了兩個多時辰,結果人家走到半道兒,轉身回去了。

  圖什麼?

  試探?

  引蛇出洞?

  還是純粹就是在遛他們玩?

  這個念頭讓周長老後背頓時一涼。

  他不怕對方兵多,不怕對方人強。他怕的是,對方知道他們在這兒。

  可他沒時間想了。

  「追!」周長老站起身,劈手一揮,「必須在他們進關之前截住!一旦進了平陽關,城門一關,咱們連根毛都摸不著!」

  他心裡還有半句沒說出來。

  如果那支隊伍重新縮回平陽關,再想找機會動手,難度翻十倍不止。關城裡頭有駐軍、有城牆、有弓樓。他們這十幾號人,要在上千人裡面救出郡主她倆,跟找死沒區別。

  眾人匆忙收拾東西,順著來路拼命往回趕。

  山路難走,供奉們雖然身手不弱,但連夜奔波之後體力已經虧了不少。有人跑著跑著腳步就亂了,膝蓋打軟,落在了後頭。

  隊伍拉成了一條長線。

  周長老跑在最前面,腳下碎石踩得噼啪響,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來不及就全完了。

  郡主和小皇帝救不出來,回去怎麼和王爺交代?

  不用交代了,直接找根繩子吊死算了。

  轉過一道彎,前方的路豁然開朗。

  是一片緩坡,兩側有矮樹叢。陽光照著坡面,一片明晃晃的。

  周長老的腳步驟然停住。

  跑在他身後的人差點撞上來,剛要開口問,也停住了。

  這片山坡上,安靜得不正常。

  方才翻過的那道嶺,有鳥叫,有蟲鳴,風吹過矮灌木的時候沙沙響。

  正常的山,正常的動靜,到了這裡全斷了。

  乾乾淨淨。

  鳥不落坡,只有一個原因。

  周長老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零零散散,最後面那幾個還在彎道後頭。

  「散——」

  他嘴剛張開,只喊出了一個字。

  嗡。

  那聲音很短,悶沉沉的,跟弓弦不一樣。

  弓是「嘣」的一聲,清脆;這個聲音發悶,一聽就是機括咬合、弩臂彈出的聲響。

  軍弩。

  周長老認得這個聲音。他年輕時候幹過一票鏢局的買賣,挨過一次軍弩。那支箭從他耳邊飛過去,扎在身後的樹幹里,箭杆沒入半尺深。

  他當時就知道,這玩意兒不是江湖上的東西。

  江湖上的暗器,講究的是巧勁,是角度。

  軍弩不講究。

  軍弩講的是力道和數量。

  一支不夠?十支。十支不夠?五十支。

  箭矢從坡上方壓下來,密密麻麻的箭杆帶著鐵簇,在陽光下閃了一閃,然後猛地扎進人堆里。

  叮叮叮噹噹噹噹當——

  能進王府當供奉的,到底不是吃素的。

  幾名帶著兵器的供奉反應極快,手裡的刀劍舞起來,將射來的弩箭撥開。箭杆四處亂飛,噼里啪啦響成一片。周長老自己也抽刀擋了三五箭,手臂被震得發麻。

  但有兩個人沒那麼走運。

  老錢,使拳的,綽號「鐵砂掌」。

  他兩隻拳頭確實硬,能劈磚碎石,在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但拳頭再硬,擋不了弩箭。

  一支箭正正釘在他右肩上,從前面進去,箭頭從後背透了出來,帶出一蓬血霧。他整個人往後栽了一步,又被第二支箭射中小腹,撲倒在碎石地上,瞬間被射成刺蝟。

  另一個腿法好手姓余,人送外號「穿林腿」,說的是他一腳踢出去能踹斷碗口粗的樹。他比老錢多堅持了兩息——第一支箭飛來的時候他側身躲了,第二支也避開了,第三支射中了他的大腿。箭頭從前面穿進去,後面露出半截血淋淋的鐵簇。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罵了一句很難聽的話,然後脖子中箭,也栽了。

  「退!快退!」

  「散開啊——」

  供奉們連滾帶爬地尋找遮擋。

  隨後,坡上的矮樹叢動了。

  一名戰兵端著弩站了出來,接著兩個、五個、十個……越來越多的身影站出來,他們手裡端著制式連弩,瞄準射擊的速度、站位的間距、射擊的節奏,全是軍中操典里的套路。

  周長老的腦子裡嗡了一下。

  中圈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