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7章,浮萍郡主

  不遠處,某個營帳里。

  帳內收拾的乾淨,趙玥兒抱著懷裡的小皇帝趙濟,內心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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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的風雨,似乎就像是一場夢。

  夢裡渾渾噩噩,顛沛流離——

  按照阿七的意思,她半夜裡要吃宵夜,把阿七給叫了過來……然後,阿七綁了春熙和夏禾,帶她離開了小院……

  怎麼離開的,她都記不清了。

  只知道阿七給她打著傘,路上遇見的人,也都被她給訓到一旁,沒人敢攔。

  再然後……就是枯井,暗道,悶熱的牛脬囊……

  從袋子裡爬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在一個屋子裡了。有好幾張面孔,應該都認得阿七,都是一臉震驚,他們說了什麼已經記不得了,只知道,又是黑暗的地道,又是樹林,又是馬車……

  然後,就到了這個叫平陽關的地方。

  好不容易緩過神來,她才意識到,有人闖進府中,把趙濟給搶走了。

  趙玥兒的手輕輕緊了緊。

  懷裡的趙濟又開始抖了。她連忙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指尖剛碰上去,就縮了回來。

  比剛才又燙了。

  「濟兒?濟兒?」

  她壓低聲音喊了兩聲,聲音發顫。

  孩子沒有應聲。

  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又淺。

  趙玥兒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手掌貼著他的後背,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感覺到那顆小小的心臟跳得又急又亂。

  她知道他的。

  被爺爺扶持上位的小皇帝。

  在王府里,她遠遠見過,但沒有走近過。

  不知為何,她不想靠近他們,不想靠近爺爺要建立的那片世界,她覺得好遠,好陌生。


  他才不到五歲啊……

  趙玥兒看著他的小臉,眼眶一下就酸了。

  她使勁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哭有什麼用。眼淚又不能退燒。

  醫官一個時辰前來過一趟,號了脈,眉頭皺成一團,說的話她記得清清楚楚:「寒邪入里,驚悸傷了心神。」

  她親自盯著人煎的藥。灶上的藥罐子咕嘟咕嘟響,苦澀的藥味瀰漫了整間屋子,嗆得人嗓子疼。藥汁熬好,倒出來,黑褐色的,濃稠得像泥漿。

  她端著碗,手都在抖。

  她沒照顧過人。

  餵藥的時候趙濟半醒半昏,嘴閉得死緊,小勺子怎麼撬都撬不開。藥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趙玥兒只能學著小時候王管家哄她吃藥的樣子,一勺一勺地試,嘴裡不停地哄——

  「乖,濟兒乖,喝一口,就一口……」

  「苦是苦,喝了就不燒了,啊……」

  「姐姐陪你喝,你喝一口,姐姐也喝一口,好不好?」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真端起碗抿了一口。

  苦得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也許是感覺到了她的體溫,也許是那句「姐姐也喝一口」穿進了夢裡,趙濟的嘴微微鬆了一條縫。

  趙玥兒趕緊把勺子送進去,一點一點地喂,餵了小半個時辰,一碗藥才灌完。

  衣襟上全是藥漬,她也沒顧上擦,就這麼抱著他,坐在榻邊。

  屋子裡安靜得很,只有趙濟微弱的呼吸聲,和她自己的心跳。

  就在這一片死寂里,趙濟忽然在夢裡哭出聲來。

  「……娘……」

  趙玥兒渾身一僵。

  「……娘親……」

  她鼻子一酸,眼淚終於沒忍住,啪嗒一聲掉在趙濟的額頭上。

  她趕緊用袖子去擦,擦自己的臉,也擦趙濟額頭上那滴淚。然後低下頭,把臉貼在他滾燙的小臉上。

  「在呢。姐姐在呢。」

  不是娘親。但在。

  她摟著這個孩子,眼淚大顆大顆地流下來。

  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逃離王府的念頭,是因為爺爺要把她嫁給黑水部才有的,這個家,忽然讓她覺得好陌生,好窒息。

  可現在真的逃了出來,她又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也不知道林川為什麼要派人救她。這話她問過阿七,可阿七的回答,讓她心亂如麻——

  「你是侯爺的女人。」

  當時她愣了好幾秒,沒反應過來。後來反應過來了,臉燒得厲害,反駁了一句什麼,自己都忘了。

  現在想起來,那股熱度又漫上來了,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朵尖。

  她什麼時候成了林川的女人?誰定的?憑什麼?

  她是逃出來的,是自己決定走的,沒有欠誰,也不屬於誰。她趙玥兒活了十七年,從來沒當過誰的附庸。

  在王府里不是,出了王府更不是。

  可不知道為什麼,「林川的女人」這幾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她越想甩掉,它就纏得越緊。

  她不喜歡這個稱呼,也不喜歡這個身份。

  即便……這會離陸姐姐更近……

  她也不願意。

  大家只做好朋友不好嗎……

  為什麼非要是林川的女人?

  就不能是……

  臉又燒了起來。

  帳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在帳簾前停下。

  「郡主。」

  是阿七的聲音。

  趙玥兒嚇了一跳,手背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眼淚擦沒擦乾淨她不確定,但至少不能讓人看見。

  她吸了吸鼻子,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幹嘛?」

  「咱們待會兒出發。」

  「哦。」

  她應了一聲,沒多問。問也沒用,去哪兒、走哪條路、多久能到,這些事輪不到她做主。從出王府那一刻起,她就是被人安排著走的。

  帳簾外沒有動靜,陳默還站著。

  趙玥兒皺了皺眉:「還有事?」

  「您得換身衣裳。」

  「換什麼衣裳?」

  「甲衣。內襯軟甲,外罩騎裝……路不太平,得保障安全。」

  趙玥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

  月白的衣裙,出王府時穿的,一路顛簸到現在,藥漬、泥點子、汗漬,糊了個亂七八糟。腰帶都歪了,裙擺拖在地上沾了草屑,要是讓王府里那些嬤嬤看見,大概能氣得當場暈過去。

  哪還有什麼郡主的樣子。

  「……哦。」

  她答得有氣無力。

  陳默頓了一下,又問:「郡主……會騎馬嗎?」

  趙玥兒愣了愣。

  這問題讓她覺得有點好笑。

  趙家的人,哪有不會騎馬的?她六歲就跟著爺爺身邊的親衛學過,雖說後來王府里的規矩越來越多,嬤嬤們一口一個「郡主要端莊」,騎馬的機會少了,但底子還在。

  「會。」她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