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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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肩!墜肘!氣走丹田!」
一道咆哮聲,從別院深處傳來,震得廊下的桂花都簌簌發抖。
蘇妲姬剛提著裙擺衝進院門,便被這聲咆哮震得一個踉蹌,險些跌倒。
她扶著門框,臉色煞白,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完了!
大伯這次失心瘋犯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厲害,都開始幻想自己收徒弟了!
「二夫人,三夫人!」
她看到廊下的秦硯秋與陸沉月,急得眼圈泛紅,
「我大伯他……他是不是已經……」
是不是已經徹底瘋得無可救藥了?
然而,預想中的擔憂,並未出現在兩位夫人的臉上。
秦硯秋正悠閒地品著茶,而一向清冷的陸沉月,嘴角竟也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急什麼,」秦硯秋抬了抬眼皮,朝院中揚了揚下巴,「你這大伯,可給了我們一個天大的驚喜。自己瞧瞧去。」
驚喜?還是驚嚇?
蘇妲姬滿腹疑雲,顫顫地探出頭,順著她們的目光望向院中。
下一秒,她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只見院中空地上,那個傳聞中瘋癲狂躁、一言不合便要取人性命的鬼道人蘇衛平,此刻正無比耐心地……或者說,是無比諂媚地,圍著陸十二打轉。
「哎對對對,徒弟,就是這個感覺!」
「腰馬合一,力從地起!」
「哎呀你真是個天才!」
蘇衛平身上換了件乾淨的素色布衣,散亂的頭髮也被精心打理過,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他一邊糾正著陸十二的姿勢,一邊不遺餘力地吹著彩虹屁,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的架勢,主打一個傾囊相授。
陸十二被誇得嘿嘿直笑,撓著頭,一記貼山靠直接撞向了院裡那棵老槐樹。
「轟!」
一聲悶響,一人合抱的老槐樹劇烈搖晃,落葉紛飛。
蘇妲姬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不是震驚於這一靠的威力,而是震驚於她大伯的反應。
換做以前,別說撞樹,就是稍微有點大動靜,都可能勾起他的癲狂。
可現在,蘇衛平卻不驚反喜,激動得滿臉通紅:
「好!好啊!我徒弟天生神力,天賦異稟!」
「假以時日,必能稱霸武林!」
那模樣,活脫脫一個盼著自家兒子出人頭地的老父親。
這……這還是那個被仇恨吞噬,只認得她這個親侄女的鬼道人嗎?
蘇妲姬怔怔地看著,眼眶一瞬間就濕了。
她見過他暴戾嗜血的模樣,也見過他瘋癲嘶吼的模樣,卻唯獨沒見過他……這般小心翼翼,近乎卑微地,想要抓住一根稻草的模樣。
陸十二,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鼻尖酸澀,淚水模糊了視線。
「有個人能繼承他的武學,總是好事。」
陸沉月的目光也落在院中那對奇怪的師徒身上,眼神里,只剩下化不開的悵惘與傷感。
「蘇道長這般模樣,讓我想起了我的師父……」
秦硯秋聞言,放下了茶杯,輕輕握住陸沉月冰涼的手。
所有人都知道,「師父」這兩個字,是陸沉月心底的一道疤。
「那年韃子破關,我的家鄉……變成了一片火海。」
「我師父她一個人,一柄劍,就那麼擋在村口,擋住了幾百個韃子兵。」
「她讓我帶著村裡的孩子們從後山逃,我哭著不肯走,她……她打了我生平唯一的一巴掌。」陸沉月的眼眶紅得嚇人,「她逼我發誓,必須活著,像野草一樣,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風吹過,樹葉嘩啦啦作響,仿佛在回應她。
陸沉月頓了頓,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
「我帶著所有人逃了出去,可我再也沒見過她。」
「後來我才知道,她為了給我們爭取時間……戰至力竭……身中三十七刀,卻依舊拄著劍,站著,沒有倒下。」
院中,蘇衛平還在興高采烈地叫著:
「徒弟!再來一次!讓為師看看你的極限!」
「為師的這套八極拳,別有法門,你可要練好了!」
「奇門遁甲你學不學?排兵布陣、趨吉避凶,樣樣都能用得上!」
「觀氣望相之術你學不學?一眼辨人吉凶、查地勢凶吉,行走天下不吃虧!」
「徒弟,你腦子聰不聰明?為師待會兒考考你如何……」
廊下,卻是一片死寂。
蘇妲姬早已淚流滿面,她看著陸沉月,心中湧起無盡的傷感與敬佩。
秦硯秋將陸沉月攬入懷中。
原來,那些看似堅不可摧的鎧甲之下,都藏著這樣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蘇妲姬擦乾眼淚,看向院中那個仿佛重獲新生的大伯,又看向身邊相互依偎的家人。
她忽然明白了。
在這亂世之中,活著,本身就是一場戰鬥。
而能找到一個值得自己拼上性命去守護的人或執念,或許,便是一種救贖。
……
太州,鎮北王府。
氣氛凝重如鐵。
主位上,趙承業端坐其上。
下方,女真黑水部使者耶律提,身著獸紋錦袍,眼神銳利。
廳下兩側,肅立著王府侍衛與女真使者的隨從。
「耶律將軍,別來無恙啊!」
趙承業笑聲爽朗,「本王直言,和親之事,想必貴部已心知肚明。長公主嫁入女真,既是兩族聯姻,更是我大乾與黑水部共謀大業的契機。耶律王爺,可有興趣?」
「攝政王客氣了。」
耶律提微微躬身,「只是,耶律提斗膽一問,長公主乃大乾正統帝裔,婚事理應由南邊朝廷做主。攝政王與舊朝早已劃清界限,自立門戶,為何此刻,卻由您親自出面,操持這樁婚事?」
這番話看似恭敬詢問,實則綿里藏針,既點出了趙承業的「僭越」,也試探著他與南邊舊朝的真實關係。
「將軍這話,就有所不知了。」
趙承業輕蔑一笑,「長公主自幼便在本王府中長大,由本王一手照料。她的婚事,本王說了算!至於南邊舊朝?哼,不過是苟延殘喘的舊勢力罷了。本王與他們,同宗同源不假,但本王才是趙家正統,大乾血脈的真正繼承者!與西邊那偽梁,更是雲泥之別!」
「哦?」耶律提挑眉,故作疑惑地問道,「那偽梁的西梁王,不也是你們大乾當年的藩王嗎?同是藩王割據,為何攝政王卻說與他不同?」
「哼,他也配與本王相提並論?」
趙承業眼中寒光一閃,「那不過是我父王當年收養的一條狗,羯人血脈,狼子野心!他那偽梁,不過是個跳樑小丑!本王才是趙家正統,大乾江山的真正主人,豈是他一個異族義子能比的?簡直是痴心妄想!」
「啊,原來如此!」
耶律提臉上恍然大悟,心中卻冷笑連連。
這些底細,他來太州前早已摸得一清二楚。趙承業這番說辭,不過是給自己臉上貼金。
真正的圖謀,絕非區區和親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