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莊門,早有一輛青帷馬車靜靜候在道旁。
幾名身著短打、腰佩短刃的護府戰兵肅立兩側,氣息沉凝,一看便是久經陣仗的精銳。
見二人出來,一名戰兵快步上前,垂首低聲稟道:
「二夫人,宮裡來人了,已在府中等候,看樣子……是急事。」
芸娘與秦硯秋對視一眼,皆是微微一怔。
靖安莊剛談完大宗生意,正是最忙的時候,宮裡此刻派人來,也必是急事。
芸娘當即定了定神:「秦姐姐,你先回去一趟,宮裡的事要緊。這裡客商、帳目、工坊諸事,有我照應,出不了差錯。」
秦硯秋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登上馬車。車簾落下,朝著靖安莊駛去。
回到大宅,剛進正廳,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躬身立在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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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青緞內侍服,眉眼恭謹,不是旁人,正是當今陛下身邊最親信的御前總管太監,小墩子。
一見秦硯秋踏入廳中,小墩子連忙快步上前,規規矩矩躬身行禮:
「奴才小墩子,給二夫人請安。」
他如今已是權傾後宮的御前總管,多少王公大臣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可在護國公府幾位夫人面前,依舊是恭敬謙卑的模樣,半分架子也無。
秦硯秋不敢怠慢,連忙側身虛扶,一面命人奉茶:
「公公快請起。您是陛下近侍,今日親自出宮,想必是有極要緊的事?」
她看著小墩子額角隱隱的汗珠,心頭一沉。
小墩子臉上不見半分喜色,壓低聲音道:「二夫人,陛下有旨,令奴才即刻北上,前往北伐軍中,向護國公大人傳旨。奴才臨行前,特意繞來一趟,不知二夫人,可有什麼家書、物件,要奴才順路帶給護國公大人?」
秦硯秋眸色微動:「公公有心了。只是北上傳旨,自有兵部、中書省的官員經手,這般大事,怎麼勞動公公您親自跑一趟?莫不是……這旨意有什麼蹊蹺?」
小墩子臉色一白,左右看了看,確認四下無人,才苦著臉道:
「二夫人有所不知……這趟差事,別人去不得,非得奴才親自去不可。」
他頓了頓,小聲道,「陛下……下的是停戰旨意。」
「停戰?!」
秦硯秋臉色驟變,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北伐正勢如破竹,為何忽然要停戰?這背後……究竟出了何事?」
小墩子嘆了一聲:「是鎮北王趙承業……他手裡,握著長公主的下落。」
「長公主?」
秦硯秋徹底一怔,腦海中飛速搜索,卻是一片空白。
她雖出身官宦人家,可父親早年也不過是邊境小縣令,對當年深宮那一段秘聞所知寥寥,只隱約聽過一些宮闈舊事。
「這……奴才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明白,只知道這長公主乃是先帝血脈,當年先皇后暴斃,就是因為難產而死。哪知道孩子被趙承業給偷走了。如今趙承業拿她的性命要挾陛下,陛下他……陛下他這心,簡直是亂成一鍋粥了!」
秦硯秋輕聲道:「陛下素來仁厚,得知自己至親骨肉尚在人世,會亂了心神,也是情理之中。」
她口中如此說,心中卻已然明了,皇帝趙珩這是被人抓住了軟肋。
「話是這麼說……」
小墩子滿臉為難,「可讓北伐前線停戰,這可不是小事。護國公大人那邊……奴才真不知該如何開口,也怕這旨意一到,軍心直接就散了,前線將士浴血奮戰,豈能功虧一簣啊!」
秦硯秋心中瞬間瞭然。
小墩子哪裡是來捎信的,他分明是心裡沒底,前來求助的。
他怕自己傳不好這道旨,更怕誤了國家大事。
她當即穩住神色,溫聲道:「公公不必著急,稍坐片刻。我這就派人,去請南宮先生過來。他足智多謀,定能有章法。」
小墩子一聽,眼睛瞬間亮了,連連點頭:
「哎哎!太好了!有南宮先生在,奴才這下心裡有底了!!」
不多時,一襲青衫、氣質清逸的南宮珏匆匆踏入府中。聽完小墩子又急又亂的一番訴說,他原本平和的眉頭,一點點皺起,臉色也沉了下來。
「護國公揮師北伐,一路所向披靡,目標本就是直取趙承業,平定北方。」
南宮珏開口道,「陛下這一道停戰旨意,一旦下到軍中,非但前功盡棄,更會重挫全軍士氣……後果不堪設想。」
「南宮先生說得正是!」
小墩子急聲道,「奴才就是怕這個,才厚著臉皮來求助,想求一個萬全之策啊!」
南宮珏思忖片刻,點點頭。
「公公放心,此事不難處置。陛下這道旨,是被長公主一事逼出來的,不是真要棄北伐、廢大局。趙承業吃准了陛下心軟、重血脈,才敢拿這張牌逼朝廷退讓。他這手牌,看著唬人,實則已是黔驢技窮。」
「我只給公公三策,你照做即可,其餘的,大人自有分寸。」
小墩子心頭一喜:「先生請講!」
「第一,旨一定要傳,但不能明著宣。到了軍中,先尋個僻靜處單獨面見護國公,把前因後果、長公主之事、陛下亂了心神的實情,一五一十說透。聖旨只當是『不得已的姿態』,不是真命。」
「第二,到了軍中,對外只說,奉詔整軍休整、籌措補給、等待下一步軍令,絕不可提『長公主』『要挾』『停戰』這類字眼。軍心一散,再聚就難了。」
「第三,你只帶一句話給大人:朝廷這邊不亂,江南這邊不斷,大人只管按自己的節奏走。其餘決斷,不必多言,大人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南宮珏說得簡單,透著十足的底氣。
自家大人什麼樣的智謀,他比誰都清楚。
小墩子聽得心頭一震,瞬間踏實了大半,連連拱手:
「奴才明白了!奴才全明白了!有先生這三句話,奴才就算心裡有底了!」
秦硯秋在旁輕輕點頭,也放下心來。
南宮珏是林川一手提拔的心腹,說話做事,從來都是直抵要害。
她緩緩開口:「公公一路北上,兇險難料。我再派一路親衛暗中護送,確保你平安抵達軍中。家書我這就備好,你一併帶上。」
「多謝二夫人!多謝南宮先生!」
小墩子深深一揖,「奴才絕不耽誤片刻!」
不多時,小墩子揣好家書,離開府邸。
廳內重歸安靜。
秦硯秋望著門外,輕聲道:
「趙承業這一手,打得實在刁鑽。」
南宮珏淡淡一笑:「刁鑽是刁鑽,可也露了底。他既然把長公主抬出來,就說明在正面戰場上,他已經快擋不住大人的兵鋒了。」
「二夫人安心。大人不會被一道聖旨困住,更不會被趙承業牽著走。」
「我自然是放心的。」
秦硯秋輕輕點頭,眉宇間仍有一絲輕愁,輕聲道,
「只是……這位突然冒出來的長公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陛下竟會為此亂了方寸,連北伐都要停……」
南宮珏沉默下來。
他向來對深宮秘聞、皇室糾葛沒什麼興致。
想當年,他也是飽讀詩書、心高氣傲之輩,胸中裝的是天下道義、治國方略,一身讀書人的傲骨,不肯輕易折腰。
可自從追隨林川以來,見慣了沙場殺伐、朝堂詭譎、民生疾苦,許多從前看得極重的東西,早已悄悄變了。
不知從何時起,他心中那套「皇權正統、天命所歸」的念頭,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自家能扛事、能打仗、能護得住一方百姓的主公。
天下歸誰,早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誰能真正平定亂世。
兩人正低聲說話,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丫鬟慌慌張張跑了進來。
「二夫人!不好了!」
「別院那位道長……又發病了!」
秦硯秋臉色微變,與南宮珏對視一眼。
兩人當即起身,朝別院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