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5章,二爺歸來

  王府正堂。

  鎮北王趙承業高坐主位,目光陰冷。

  堂下,十幾名幕僚的目光中,一個男人跪在那裡。

  鎧甲破爛不堪,渾身上下血污混著泥漿,頭髮結成了餅,散發著一股血腥和汗臭混合的怪味。

  正是「死而復生」的趙景嵐。

  「父王!兒臣不孝!兒臣九死一生,才從魏州那鬼地方爬回來見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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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景嵐伏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他聲情並茂地訴說著自己如何在萬軍叢中被圍困,又是如何帶著幾個忠心耿耿的親兵拼死突圍,幾個弟兄為了掩護他被剁成肉泥,又是如何被抓,如何逃脫……

  說得是捶胸頓足,悲痛欲絕。

  一出慘烈至極的英雄歸來記。

  趙承業就那麼靜靜地聽著,看著。

  他的臉上,沒有欣喜,沒有悲傷,沒有一點波瀾。

  「回來了就好。」

  趙景嵐的哭聲戛然而止,愣愣地抬起頭。

  他預想過無數種可能,斥責、質問、甚至暴怒,卻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句回應。

  趙承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笑了起來。

  「先下去,洗漱一番,換身乾淨衣裳。」

  「父王……」趙景嵐還想再說些什麼。

  「去吧。」趙承業打斷他。

  趙景嵐不敢多言,只得重重叩首,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他一走,堂下瞬間陷入沉寂。

  幕僚們垂首而立,大氣不敢出,神色各異。

  趙承業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說吧。景嵐回來了,你們都怎麼看?」

  話音落下,堂下依舊沉默。

  眾人面面相覷。

  怎麼看?

  還能怎麼看?

  當初趙景嵐被活捉的消息傳來,是王爺親自下令,對外宣布次子戰死殉國,追封諡號,就是為了穩住軍心。

  如今人活生生回來了,這裡頭的文章,那可多了去了……

  半晌,一位老幕僚出列,躬身道:「王爺,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是。」

  老幕僚緩緩開口,

  「二公子死裡逃生,本是趙家之幸,可如今最大的隱患,在於對外的輿論。當初訃告已發至各州郡,天下皆知二公子為國捐軀,甚至不少百姓為二公子立了長生牌位,如今二公子驟然現身,百姓必會生疑,流言四起,輕則說我趙家欺世盜名,重則會質疑當初的訃告是弄虛作假,到那時,軍心必亂,民心必失啊!」

  話音剛落,另一位瘦高個幕僚立刻出列反駁:

  「此言差矣!林川那廝心思縝密,二公子身份如此重要,怎會輕易讓他逃脫?必然是有陰謀,說不定是想讓二公子做內應,攪亂我太州局勢,趁機裡應外合!王爺,依屬下之見,謹慎才是!」

  「李兄太過急躁了!」

  另一名幕僚連忙出列,「二公子畢竟是王爺親生兒子,且不說父子情分,若是貿然懷疑,必會被人詬病王爺冷血無情,連親生兒子都不信,反而會讓麾下將領心寒——如今我太州正值用人之際,軍心本就因之前的戰事有所動搖,若不妥善處置,恐失人心啊!萬一二公子真是九死一生逃回來的,豈不是寒了天下忠臣的心?」

  「王兄這是婦人之仁!」

  那幕僚急聲道,「林川是什麼人?心狠手辣,計謀多端,二公子安然歸來,怎會沒有貓膩?若是等他真的動手,攪亂了太州局勢,再後悔就晚了!」

  「李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老幕僚開口補充道,「臣以為,此事還有一層隱患。二公子能從林川手中逃脫,還能順利回到太州,必然有人暗中相助!」

  「張老所言極是!」

  旁邊的幕僚附和道,「臣也覺得,當務之急,有三件事要做:其一,封鎖二公子歸來的消息,暫時對外保密,穩住民心與軍心;其二,暗中派人調查二公子歸來的路線,查清他是否真的是自行逃脫,還是被林川放回;其三,暫時安撫二公子,看他後續有何舉動,如此,既不傷父子顏面,也能穩妥處置隱患。」

  「臣反對!」

  又有幕僚站出來道,「封鎖消息絕非長久之計,紙終究包不住火,與其被動隱瞞,不如主動出擊!對外宣稱二公子當初是被林川俘虜,寧死不屈,趁隙逃脫,既是彰顯二公子的忠義,也能打臉林川,反而能提振軍心!!」

  幾位幕僚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堂下的氣氛,漸漸變得緊張起來。

  就在這時,趙承業輕咳了一聲。

  所有人頓時住了口,垂手而立。

  「都說完了?」

  「王爺……臣等愚鈍,各執一詞,還請王爺聖裁。」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

  趙承業緩緩開口,「景嵐能活著回來,是趙家的幸事。可他怎麼回來的,這背後又藏著什麼,確實值得深思。」

  「李先生擔心林川有詐,這是老成謀國之言。林川此子,用兵詭譎,心思深沉,不得不防。」

  被點到名的李幕僚心頭一緊,連忙躬身:「王爺明鑑。」

  「王先生憂慮軍心動盪,亦是肺腑之言。」

  趙承業的目光轉向另一人,「我趙家能有今日,靠的便是麾下將士用命。若寒了他們的心,無異於自毀長城。」

  王幕僚也趕緊行禮:「王爺深謀遠慮。」

  「可你們,都只看到了其一,未看到其二。」

  眾人心中一凜,都豎起了耳朵。

  「你們以為,林川放景嵐回來,是為了讓他做內應,攪亂太州?」

  趙承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們太小看他了,也太高看景嵐了。」

  堂下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王爺此話何意。

  「一個打了敗仗、被俘投降、又被我親自發了訃告的『死人』,他回來,還有什麼威信可言?軍中將領,誰會聽他的?誰又敢聽他的?」

  「他手裡無兵,府中無人,就是一顆被拔了牙的孤狼,能掀起什麼風浪?」

  「林川真正想做的,不是讓景嵐來做內應。」

  「他是想用景嵐這顆棋子,來亂我的心,亂我這王府的局。」

  他站起身,踱步到堂前,望著門外沉沉的天色。

  「他知道我生性多疑,知道我趙家父子之間,並非鐵板一塊。他把景嵐這個『死人』送回來,就是要把一根刺,扎進我趙家的心裡。」

  「我若殺了景嵐,便是坐實了冷血無情、殘害親子的名聲,正中李先生所言,必失軍心。」

  「我若將他囚禁,便是向所有人昭示,我這個做父親的,不信任自己的兒子,麾下眾人,又該如何自處?他們會想,今日王爺能疑心二公子,明日,是不是就能疑心到我們頭上?」

  「可我若信他,用他……」

  趙承業冷笑一聲,「那更是遂了林川的意。一個隨時可能反咬一口的棋子放在身邊,只會讓我寢食難安,也會讓你們這些人,日夜猜忌,相互攻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