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8章,正道之論

  傍晚時分,林川回到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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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湖畔垂柳依依,晚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

  不遠處的石凳上,謝文斌正獨自坐著,手中握著一桿釣竿。

  魚線垂在水中,紋絲不動。

  老人壓根沒有釣魚的心思,只是目光空洞地望著湖面波光粼粼的倒影,神色恍惚。

  謝文斌年歲已高,昨日聽聞林川已將謝家老小悉數從鎮北王的魔爪中救出,平安送至鐵林谷妥善安置時,他先是悲從中來,想起這些日子全家被裹挾的惶恐與煎熬,淚水難抑;轉而又喜出望外,慶幸家人皆安,不用再受顛沛流離之苦。

  這般大悲大喜交織,竟讓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寧,渾身酸軟,沒能緩過神來。

  事實上,自他來到齊州,見到林川,與他促膝長談,再親眼目睹這座泉城正在推行的種種政策,自己心中已經有些想不明白了。

  這早已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年輕人了。

  當年那個跟在他身邊,聆聽他講授孔孟之道、謙遜好學、略顯青澀的少年,如今已然成長為手握重兵、權傾朝野的護國公。而林川在齊州所做的一切,都與他畢生信奉的儒家之道、與他浸淫大半輩子的王朝禮法截然不同。

  很多事情,似乎都不太一樣了。

  日頭漸漸西沉。他見到了林川,穿著一身儒衫。乍一眼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個權傾朝野的國公爺,倒像是個書生。

  「謝老,吃飯沒?」林川拱手笑道。

  謝文斌一愣。這等打招呼的方式,也太過市井了。

  他忍不住笑起來:「國公爺在忙?」

  「倒也沒那麼忙……手下的人抓了趙景嵐,剛送過來,想去瞧瞧,不急這一時,謝老有事?」

  謝文斌心頭一驚:「趙景嵐?」

  鎮北王的二公子,就那麼容易被林川給拿了?

  說得如此輕鬆。

  不過,這也不是他多麼關心的事情了。

  「國公爺要是不忙,那陪老夫說會兒話?」

  「好啊!」林川笑著點點頭。

  不用他吩咐,身邊的護衛,便識趣地離遠了些。

  遠處的蟬鳴聲此起彼伏,伴著晚風的微涼,添了幾分夏夜的靜謐。

  兩人沿著湖畔緩緩走著,柳絲輕拂肩頭,湖面的漣漪映著天邊殘存的霞光,無比安逸。

  謝文斌沉默了一陣,許久才緩緩開口:

  「老夫一生所學,皆是孔孟之道,信奉禮義仁智信,恪守祖制禮法,窮畢生之力,只求能輔明君、安百姓、守正道,國公爺……可知為何?」

  林川側身看向謝文斌:「還請謝老賜教。」

  謝文斌猶豫片刻,笑了笑:

  「國公爺如今位高權重,深得陛下信任,老夫本不該妄言朝政、妄議國公舉措。」

  「只是國公爺與我謝家有天大之恩,救我全家於水火,這份恩情,老夫沒齒難忘。」

  「如今見國公爺推行的種種變革,老夫心中憂思難安,不吐不快,如有冒犯之處,言語失當,還請國公爺不要往心裡去。」

  「謝老,無須這般客套。」

  林川搖搖頭,笑道,「您是長輩,有任何話,儘管直言,晚輩洗耳恭聽。」

  謝文斌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凝視著林川許久,重重地嘆了口氣。

  「既然國公爺這般說,老夫便直言了。」

  「國公爺以為,何為正道?」

  林川駐足片刻,望著湖面波光粼粼的倒影,一字一句道:

  「晚輩以為,能護百姓安居樂業,能守江山安穩,能讓天下無戰亂、無流離,能讓有才者盡其用、有志者盡其能,便是正道。」

  謝文斌聞言,緩緩點頭。

  「那國公爺覺得,如今推行的種種變革……重工商、興工坊,皇商總行……打破士農工商的規矩,甚至不惜背離祖制、輕慢禮法,可與正道相悖?」

  林川坦然迎上謝文斌的目光:

  「謝老,晚輩以為,不相悖。」

  謝文斌眉頭皺了皺,正要開口反駁,林川繼續說道:

  「您信奉的孔孟之道,晚輩從未敢忘,『仁政愛民』四個字,晚輩時刻銘記於心。」

  「可晚輩以為,正道從不是墨守成規、固守祖制,而是順勢而為、因地制宜。」

  「如今大乾內有奸佞作祟,外有強敵環伺,百姓流離失所,若是一味死守著『重農抑商、崇文抑武』的舊制,死守著階層壁壘,任由工匠的技藝被埋沒,任由百姓只能困于田畝、忍飢挨餓,那才是真正背離正道,背離聖人『愛民』的初衷。」

  「謝老久在山東,想必最清楚眼下的窘境——自藩鎮割據以來,山東的『工』與『商』,早已被鎮北王及其麾下的豪強勢力牢牢攥在手中,成了他們盤剝百姓、私養私兵的工具,這才是晚輩要打破的核心,絕非什麼無關緊要的階層規矩。」

  謝文斌聞言,忍不住開口反駁:

  「國公爺此言差矣!豪強壟斷固然可惡,可你以朝廷之名強收資源,與豪強強占,又有何異?聖人云『不與民爭利』,你這般將工商盡數收歸朝廷,便是與民爭利,背離聖人教誨!」

  「謝老此言,晚輩不敢苟同。」

  「您看那些被豪強掌控的鐵匠鋪、紡織坊,工匠們身懷技藝,卻只能被豪強壓榨,每日辛苦勞作,所得寥寥,甚至連家人都難以養活,技藝更是只能私下相傳,難以精進;再看那些商鋪、鹽場、鐵礦,皆被藩鎮私占,他們壟斷貨源、哄抬物價,百姓買一斤鹽、一塊鐵,都要付出幾倍的代價,而商人們要麼依附豪強才能存活,要麼被盤剝得傾家蕩產。」

  「這便是您口中『士農工商各安其位』的現狀?這不是秩序,這是豪強的暴政,是百姓的苦難。晚輩收歸資源,絕非與民爭利,而是替百姓奪回被搶走的生計。」

  謝文斌臉色微沉,搖搖頭。

  「可工坊、商鋪,本就有其主人,或為豪強,或為尋常商戶,你一聲令下盡數收歸朝廷,豈不是奪人所有?這與強盜行徑,又有何區別?祖制之中,從未有過這般強取豪奪的規矩!」

  「謝老明鑑,晚輩並非強取豪奪。」

  林川語氣平和,說道,

  「晚輩推行的重工商、興工坊,並不是要棄農重商,更不是要打破禮法,而是要以朝廷的名義,收回被藩鎮豪強私占的資源。那些鐵礦、石炭礦、鹽場,本就是朝廷之物,是豪強巧取豪奪占為己有;至於尋常商戶的小作坊、小商鋪,晚輩從未想過要收歸朝廷,皇商總行管控的,只是核心資源與被豪強壟斷的產業。」

  謝文斌嘆了口氣:

  「說到底,皇商總行,和那些商號又有何異?」